雨停后的老宅,空气里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院中的积水还未散尽,水洼静静映着灰白的天色。送走勘测团队,苏晚没有立刻回堂屋,独自留在廊下站了很久。
陆砚那句轻飘飘提起举荐名额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隐隐作痛。她靠在老旧木柱上,闭上眼睛,周遭的雨声、老屋木头潮湿的气味,一点点扭曲、置换,意识坠入一段遥远的记忆碎片。
画面骤然切换,是七年前霖城中学的天台。
夏末的傍晚,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热风卷着香樟树叶的味道,吹过空旷的天台护栏。少年陆砚斜倚在栏杆边,怀里抱着一卷手绘图纸,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铅笔灰。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眉眼清亮,眼底盛着毫无遮掩的热忱。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后来的沉稳克制,谈起建筑理想,眼睛会发亮。
苏晚站在他身侧,手肘搭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静静听他说话。
“我已经把作品集整理好了。”少年陆砚低头,轻轻展开手里的图纸,纸上是他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建筑草图,线条干净利落,“这次的学府举荐名额,我想试一试。”
他指尖落在图纸中央,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白墙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树,像祖父这座老宅。
“如果能拿到名额,去外地读完建筑专业。等学成回来,我就留在霖城,专门做老城古建修缮。”他侧过头看向苏晚,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把你祖父的老宅好好修整一遍。保留老木梁,保留青瓦,不用大拆大建,让老房子继续留下来。”
少年的憧憬直白又滚烫,没有半点顾虑。他把未来的规划,自然而然地把苏晚、这座老宅,一并放进自己的理想里。
苏晚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又欢喜又忐忑。她看着纸上的院落草图,看着少年眼里耀眼的光,轻声应他:“好,我等着。”
“不止老宅。”陆砚望向远处连绵的老城屋顶,声音被晚风送过来,“霖城还有很多老房子,慢慢都会老化,很多人只想推倒重建。可老建筑有自己的生命,榫卯、木梁、青瓦,每一处都藏着前人的心思。我想守住这些旧东西。”
他说起自己的规划,说起要读的专业,说起以后要跑遍老城街巷,测绘老建筑,收集木作工艺。少年的理想宏大又具体,一字一句,真诚无比。
“拿到举荐,就是第一步。”陆砚卷起图纸,指尖捏紧纸筒,语气带着坚定,“我准备了很久,不会轻易放弃。”
苏晚安静听着,心底替他期待。那时候她以为,这条路会像他预想的那样,稳步向前。她从没想过,这份满怀希望的憧憬,最后会碎得彻底,而自己会成为打碎这份期待的人。
天台的晚风还在吹,远处校园的下课铃声隐约传来。少年陆砚转头看向她,笑着问:“等我学成,你想不想来看我设计修缮的房子?”
“想。”苏晚低声回答。
记忆在这里微微晃动,画面开始褪色。橘红色落日慢慢淡去,少年明亮的笑容一点点模糊,耳边的风声渐渐消散。
苏晚猛地睁开眼,重新落回老宅廊下。
眼前依旧是雨后灰蒙的院落,积水映着残云,没有少年,没有落日天台,只有空荡荡的老屋。心脏重重地跳动,心口闷得发疼。
方才的回忆太过真切,仿佛她一瞬间重新站在了那个夏天的天台,亲眼看见当年满怀理想的陆砚。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这段记忆一点都没有变淡。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完整重现。
她缓步走到院子里,踩着石板上浅浅的水洼,走到那棵老石榴树下。少年陆砚当年在天台画下的草图,院落里就有这样一棵树。他当年畅想的未来,原本包含着这座院子,包含她。
可举荐落空之后,所有设想全部中断。
苏晚抬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干。树皮上沟壑纵横,如同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忍不住想,当年天台之上,陆砚说出那些理想的时候,他不会预料到结局。他投入无数日夜画图纸、打磨作品集,满心奔赴,最后却落空。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她。
愧疚如同潮水再次漫上来,比昨夜更加汹涌。第十章雨夜廊下的对话再次在脑海回放。陆砚平静地说起当年期待,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可那份平静,比争吵更让她难以承受。
他还记得天台的畅想,记得自己当年的目标。只是少年时代的憧憬,早已被现实磨平。
苏晚转身走回堂屋,推开木门。屋内光线昏暗,祖父留下的旧家具静静摆在原地。她走到靠墙的旧木柜前,柜门轻轻拉开。柜子里面堆放着祖父留存的旧图纸、老照片。
她指尖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祖父手绘的院落草图。翻了许久,大多是房屋结构记录,没有当年陆砚在天台展示的那一张。
想来那张草图,当年被他收起来了。不知道经历七年波折,那张图纸还在不在。
苏晚合上柜门,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窗外微风拂过,石榴树叶沙沙作响。少年天台的片段反复在脑海循环。
她清楚,这仅仅只是记忆碎片。第一卷,回忆只用来烘托情绪,依旧不揭开举荐事件背后完整的真相。
她只是不断回想,当年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陆砚会不会顺着自己规划的路走下去,顺利入学,早早完成理想。他们会不会,如约一起修缮这座老宅。
可世上没有如果。
手机震动,是陆砚发来的消息,简短的工作通知。【雨后墙体受潮,我这边安排后天再来现场复测墙面潮渍,上午十点。】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只敲下两个字:收到。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湿漉漉的院落。少年天台的画面依旧在脑海盘旋。她知道,往后这样的闪回会越来越多。重逢之后,只要看见老宅,看见和陆砚相关的一切,那些尘封的少年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这些碎片不断提醒她,当年他拥有多么耀眼的理想,而这份理想,因为她,中途折断。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笼罩老宅。苏晚没有开灯,安静坐在昏暗的堂屋里,任由回忆一点点反复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