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家族旧事

从槐安咖啡馆回来,霖城的黄昏已经漫过老巷的屋脊。苏晚走在青石板路上,陆砚那些七年挣扎的字句,还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把属于他的那一半往事摊开交付于她,那么剩下的,她也该寻回来。

她要找到姑姑当年留下的那封信。

老宅的阁楼,是祖父用来存放旧物的地方。从前年少,她只偶尔上去翻找书籍,长大之后离家,阁楼便常年锁闭。这次返乡,她忙着对接修缮招标、接待施工队,一直没有踏足。如今想来,当年姑姑寄来的信件,应该就混在阁楼堆积的旧箱子之中。

推开老宅木门,院落里还残留着白天施工留下的淡淡的木屑气息。工人已经收工,只剩下散落的几片枯叶,静静贴在石阶缝隙。苏晚径直走到堂屋后方,阁楼的木梯靠墙而立,木质扶手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生出浅浅木刺。她取过墙角那把黄铜小钥匙,插入阁楼门锁,轻轻一转,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

阁楼门向内推开,一股陈旧干燥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旧纸张、老布料与樟木的气息。狭小的窗洞开在斜屋顶,傍晚的微光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动无数尘埃。大大小小的木箱、纸箱子沿着墙根依次堆叠,上面盖着褪色的粗麻布。祖父生前的旧家具、老相册、废弃的书本,全都封存于此。

苏晚抬手拨开麻布,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板。箱子很多,要逐一翻找,不会轻松。她搬来一把矮凳,放在窗边,一点点将箱子挪到光亮处。

最先打开的是一个浅棕色木箱,里面装满祖父的建筑期刊与手绘草图。纸页泛黄,边缘脆薄,是祖父年轻时跑工地留下的资料。苏晚快速翻检,里面没有信件。她将刊物小心放回,合上箱盖,挪到一旁。

第二个箱子,装着她少年时代的物品。校服外套,几本习题册,还有当年和陆砚一起去过图书馆时,随手夹在书里的干枯书签。看见书签的刹那,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浮上来。那是高三的周末,她和陆砚在老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他随手摘下一片银杏叶,夹进她的速写本,笑着说,等以后拿到名额,就带着她去北方看大片的银杏林。

心口轻轻一揪。她把书签放回原处,盖上箱盖。

天色越来越暗,窗洞投进来的光慢慢褪去。苏晚下楼,取来充电台灯,重新回到阁楼。白色灯光照亮堆叠的旧物,她继续开箱。

箱子里的物件,像一条时光长廊,一点点把她拉回多年之前。

姑姑当年在家族里,一直是强势果决的那一个。苏家早年做建材生意,生意起伏很大。苏晚父母常年在外,她从小大多跟着祖父生活,姑姑则是家里最操心产业的人。七年前,正是苏家生意濒临崩盘的关口,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仓库货物积压,一夜之间,整个家摇摇欲坠。

那时候苏晚还未满十九岁,正和陆砚一起,期待举荐选拔的结果。她那时候年纪轻,沉浸在少年人的憧憬里,对家族生意的危机知之甚少。直到姑姑找到她,把所有残酷的现实摊在她面前。

姑姑告诉她,家族存亡,全系在一次人脉交易之上。对方的条件很明确,要苏晚主动退出,放弃和陆砚绑定在一起的举荐申请,不再和陆砚来往。只有这样,对方才愿意出手,帮苏家渡过资金难关。

当年的苏晚,夹在家族危机与少年爱恋之间,进退两难。一边是养育她的亲人,濒临崩塌的家业;一边是陆砚,是两个人一起规划好的未来。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没有成年之后的底气,只能在巨大的恐惧和无助里,被推着做出选择。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完整对陆砚说过。当年仓促之间,她只能冷淡疏远,慢慢拉开距离,最后在举荐环节,做出了那个让陆砚人生转向的决定。多年来,她一直把姑姑写的这封信当成凭证,藏在旧物之中,不敢重读。信里写着当年苏家面临的绝境,写着姑姑的逼迫,写着如果她不照做,整个家族将要承担的后果。

苏晚抬手揉了揉眉心,收回飘散的思绪,继续翻找木箱。

几个箱子陆续打开,都是杂物、旧衣物、老照片。她的手臂发酸,指尖落满灰尘,好几次停下来休息。阁楼安静,只有台灯轻微的电流嗡鸣,还有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

她心里清楚,找到这封信,不等于一切尘埃落定。信件只是文字,记录当年的困境,却无法抹去她做出选择带来的伤害。她不是想用这封信当做借口,去消解自己的过错。她只是希望陆砚能够知晓,当年她的选择,并非毫无缘由的薄情。

可即便如此,心底依旧充满忐忑。她不知道陆砚读到信里的内容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是理解,还是觉得,所有说辞都只是事后的托词。

夜色彻底笼罩老宅,巷子里的灯火透过阁楼小窗,遥遥映进来。苏晚打开下一个木箱,箱子表面刻着浅浅的木纹,是祖父早年用来存放书信的。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用棉线捆好的信件,大多是早年亲友往来的家书。

她拆开棉线,一封一封翻看。大多是祖父和老友的通信,谈建筑,谈老城修缮。翻到后半段,一个白色信封,没有邮票,字迹是姑姑熟悉的笔锋。

苏晚的动作骤然停下。

信封静静躺在一堆旧信纸中间,纸面微微泛黄,边角轻微卷曲。就是它。

她指尖悬在信封上方,迟迟不敢触碰。寻找的过程漫长,可真的找到这一刻,巨大的迟疑席卷而来。这么多年,她刻意回避,不敢重读里面的文字,仿佛只要不去看,那段压抑痛苦的往事就可以继续封存。

她坐在矮凳上,台灯的光落在白色信封上。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信封表面。纸页冰凉,七年时光沉淀其上。

她想起咖啡馆里陆砚平静的面容,想起他缓缓讲述那些碰壁、挣扎的岁月。他愿意把伤口摊开给她看,那么她也该拿出这份信,把当年困住她的枷锁,完整讲给他。

只是,时机还需要一点沉淀。她需要先鼓起勇气,独自读完信里所有文字,直面当年所有的胁迫与权衡,再带着这份完整的真相,去见陆砚。

阁楼静悄悄的,尘埃在灯光里缓缓浮动。苏晚将信封单独取出来,放在随身的帆布包中,其余的旧信件,小心放回木箱,重新捆好。她把所有箱子一一归位,盖好麻布,关掉台灯,锁上阁楼木门。

走下木梯,回到堂屋。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晚归行人的脚步声。苏晚坐在木椅上,帆布包放在腿边,那封旧信静静躺在里面,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往事不再只是模糊的记忆碎片,它有了载体。

家族生意的危机,姑姑的逼迫,年少的无助,所有裹挟她的现实,全部写在这封信里。这些旧事,埋藏七年,如今终于要慢慢浮出水面。

苏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清楚,找到信件,仅仅只是开始。下一个难关,是鼓起勇气拆开信封,重读里面那些残酷字句,重新直面十九岁那个身不由己的自己。

风穿过院落,吹动石榴树仅剩的几片枯叶,轻轻敲打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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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