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开回忆叫痛

帆布包静静放在堂屋木桌上,那封从阁楼寻来的信隔着一层布料,沉甸甸压在苏晚的视线边缘。夜已经深了,老宅里静得只剩窗外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施工的喧嚣早已散去,整个院落沉在浓稠的寂静里。她没有急着去触碰信封,只是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抵着额角,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回七年前那个深秋。

记忆里的空气,带着一种紧绷的冷。

那年苏晚十九岁,高三的课业繁重,可她和陆砚总能挤出零碎的时间。中学教学楼顶层的天台,是两个人偷偷藏起来的秘密角落。傍晚的落日把天际染成橘红,远处霖城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铺展开,风裹着桂花香吹上来。陆砚背着画板,怀里抱着厚厚的作品集,纸上一笔一笔,全是建筑草图,其中最多的,就是祖父这栋老宅的改造构想。

他们那时满怀期待,盯着同一个举荐名额。那是一个很难得的深造机会,名额稀少,选拔严苛。陆砚的天赋早就被老师看好,只要举荐顺利,他就能去往外地顶尖的建筑院校。他不止一次和苏晚说起未来,说学成之后,就回到霖城,亲手修缮这栋老宅,保留木梁与青瓦,留住祖父一辈子守着的老城烟火。

“等一切落定,我们抽时间去北方。”少年陆砚侧过头,眼底盛着落日的光,声音干净而笃定,“去看大片的银杏,还有大海。我们一起。”

苏晚靠在天台的护栏上,笑着点头。那时候她以为前路坦荡,以为他们可以顺着规划好的轨道,一步一步往前走。少年人的憧憬简单热烈,还不懂世事里藏着身不由己的权衡与崩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姑姑。

那天周五放学,苏晚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姑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姑姑的脸色很冷,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开口叫她上车。苏晚心里隐隐不安,坐进车里,车厢里安静压抑,一路没有闲聊,车子直接开到一间僻静的茶室。

包间灯光偏暗,木质茶桌,茶具静默地摆在台面。姑姑坐下之后,没有绕弯,直接摊开了所有残酷的现实。

“家里生意撑不住了,资金链彻底断了。仓库积压的建材卖不出去,债主天天上门催款。再拖下去,苏家的铺子、房产,都会被抵押。”姑姑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我找了人,对方愿意出手注资救急,但有条件。”

苏晚的心猛地往下沉,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会撕碎她眼前所有的美好。她攥紧手心,低声问:“什么条件?”

“你和陆砚分开。举荐这件事,你主动退出,不能再和他绑定申报。”姑姑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对方和这次举荐评审圈子有关系,只要你不再和陆砚纠缠,不再共同争取这个名额,就愿意出手帮苏家渡过难关。”

苏晚一瞬间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摇头,声音发颤:“不行,那个名额对陆砚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我们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姑姑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但你要分清轻重。一边是整个苏家,是你祖父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一旦垮掉,所有人都无处落脚。一边是少年时的一段感情。你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才是活下去的根基。”

“可不能用这件事做交易。”苏晚的眼眶发烫。

“不是交易,是取舍。”姑姑向前微微俯身,继续施压,“苏晚,你好好想一想。如果资金缺口补不上,苏家破产,祖父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要背负债务。你想看着祖父晚年一无所有吗?”

这句话狠狠戳在苏晚心上。祖父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无法想象祖父辛苦半生留下的一切,在她眼前崩塌。

姑姑看着她动摇的神色,继续劝说:“少年的喜欢是短暂的。等再过几年,你回头看,就会明白,眼下的选择是保全全家唯一的办法。陆砚很有才华,就算没有这次举荐,以后也还有别的机会。可苏家,没有第二次机会。”

苏晚坐在茶桌前,浑身发冷。十九岁的她,没有足够的阅历,没有能力去寻找别的出路。摆在她面前的选择题,两个选项都带着伤痕。一边是家族存亡,是养育她长大的亲人;另一边,是陆砚,是两个人一起勾画的未来,是天台之上,关于老宅、银杏与大海的约定。

她试着争辩,试图寻找折中方案,可姑姑把所有退路全部封死。“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你答应,苏家得救;要么,你坚持,一家人跟着一起承担破产的后果。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我把这些话写在信里,你慢慢想清楚。”

茶室的茶已经凉透,水汽一点点消散。苏晚走出茶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在街边,晚风刮过脸颊,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天台的画面,陆砚拿着草图,眼里闪着光,和她讲以后修缮老宅的设想。

从那天起,巨大的重压就笼罩了她。白天在学校,她还要装作如常,和陆砚一起讨论作品集,一起核对申报材料。每一次和陆砚相处,心底的愧疚都会加重一分。她不敢告诉陆砚真相,她害怕,害怕这份沉重的现实会压垮他,也害怕一旦说出口,所有的美好都会立刻破碎。

她开始刻意疏远。回复消息变慢,见面时沉默变多,不再主动提起未来的约定。陆砚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几次问她是不是遇到麻烦,她都只能勉强掩饰,说只是学业压力太大。

回忆到这里,苏晚轻轻闭上眼,胸腔里一阵闷痛。

当年的她太过年轻怯懦,被家族危机裹挟,找不到别的破局办法。她没有勇气和陆砚坦诚全部困境,只能选择独自扛下,用冷淡推开他,最后在举荐的关键节点,做出那个改变两个人人生轨迹的决定。

她以为自己是别无选择,可这么多年,愧疚一直扎根心底。她无数次怀疑,当年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自己过早投降,是不是误解了姑姑话里的底线。

灯光落在桌上的帆布包,那封信件静静躺在里面。姑姑当年写下的文字,就是那段胁迫最直接的凭证。

回忆的碎片缓缓褪去,重新落回此刻的老宅堂屋。窗外夜色深沉,巷子里已经没有行人,只有风吹动石榴树枝,轻轻敲打窗沿。

苏晚缓缓抬手,指尖碰到帆布包粗糙的布料。她知道,这段尘封的往事,不再只属于记忆。信件里记录着当年苏家的绝境,姑姑的逼迫,所有困住十九岁的她的枷锁。

只是她依旧没有勇气拆开。

她需要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直面当年那些冰冷的字句。等她读完信,确认里面所有内容,再完整地把这一段往事,讲给陆砚。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深秋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望向漆黑的夜空,她仿佛又看见当年中学天台的落日,少年人满怀憧憬,规划着往后漫长的岁月。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曾预料,命运会在前方,埋下这样一道无法轻易抹平的沟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