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老巷的秋阳总是薄淡,透过窗棂落在桌面,铺成一层浅灰的光。江屹拜访过后的这几日,苏晚的心神始终悬着。她反复回想江屹说的每一句话,脑海里不断描摹陆砚那些挣扎的岁月,可旁人转述的故事终究隔着一层,像蒙着毛玻璃的剪影,看得见轮廓,触不到内里真实的重量。
她原本以为,两人会继续维持线上沟通、永不碰面的状态。直到这天傍晚,手机弹出陆砚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没有多余修饰: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的槐安咖啡馆,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复斟酌。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却没有想到,主动提出见面的会是陆砚。她迟疑许久,敲下一个字:好。
消息发送出去,心底的忐忑瞬间漫开。她整夜没有睡安稳,脑海里翻来覆去猜想,陆砚要和她说什么。是质问,还是要终止项目?或是,他打算亲口讲出那些江屹只粗略提及的、属于他的七年。
第二天午后,天气微凉。苏晚提前一刻钟出门,沿着老街慢慢走向槐安咖啡馆。这家店藏在两条老巷交汇的拐角,门面朴素,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深秋时节,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轻响。店内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低缓的背景音,木质桌椅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痕迹。
陆砚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一杯冷掉的美式,手边摊着薄薄一份项目简报。看见苏晚推门进来,他抬眼,神色平静,没有波澜,没有刻意疏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苏晚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椅子,动作放得很轻。“你来得很早。”
“刚结束隔壁工地的现场核对,顺路过来。”陆砚合上简报,推到桌子一侧,将它搁置在两人视线之外,“工程的事,先放一放。今天不谈图纸。”
一句话,直接挑明了这次见面的目的。苏晚的心跳微微加快,她点头,安静等着他开口。侍者过来,苏晚点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店内短暂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声响。
“江屹来找过你了。”陆砚率先开口,语气平淡,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他跟我说了。”
苏晚指尖捏住玻璃杯壁,温热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底的凉意。“嗯,他来过,跟我说了你落选之后的一些事。”
“他看到的,只是一部分。”陆砚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落满枯叶的槐树下,缓缓开口,“很多东西,他没有亲眼见过。”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从尘封的记忆里,一点点打捞那些被埋藏多年的片段。
“收到落选通知那天,我在中学天台待到天亮。那时候我以为,那条路是板上钉钉的。作品集反复修改了无数遍,每一张图纸,每一张速写,都是挤课余时间画出来的。我甚至已经规划好入学之后的研究方向,想着学成归来,就着手修缮你祖父的老宅。”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通知下来,所有计划全部崩塌。家里帮不上任何忙,父母常年在外,自顾不暇。我没有退路,只能一边打工,一边重新找出路。最开始,我在一家小型设计院做无薪实习生。每天跟着老师傅跑工地,扛仪器,清理现场,画最基础的施工图。白天在工地风吹日晒,晚上回到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房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天阴冷潮湿,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苏晚静静听着,不敢打断。那些文字描述的苦难,从陆砚本人嘴里讲出来,更为沉重。
“我常常熬夜改图,有时候赶方案,连着两三个通宵。饿了就啃面包,最便宜的那种。有一次重感冒发烧,烧到快三十九度,依旧要去工地跟进现场。老师傅劝我休息,我不敢停。一旦停下,这份实习机会就可能丢掉。我投出去几十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有回复的,面试之后,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陆砚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藏着沉淀多年的疲惫。
“有一次,一个项目已经谈妥,方案反复打磨三个月,甲方口头敲定,临签约前,换掉了我。理由是,他们更愿意选择资历更深的设计师。所有心血全部作废。走出甲方办公室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我站在街边,手里抱着厚厚的方案册,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段日子,我反复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我能力不够,怀疑当初所有坚持都没有意义。无数个深夜,我会拿出当年为老宅画的草图,盯着看很久。少年时期的期待,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我明明清楚,那只是年少的构想,可我放不下。”
苏晚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发紧。她从前只知道,举荐名额落空毁掉了他的机会,却不知道,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要一次次面对否定、挫败,在无数次碰壁之中艰难前行。江屹的叙述是旁观者的概括,而此刻陆砚的讲述,是亲历者的伤痕。
“很多人说,时间久了,伤痛会慢慢变淡。”陆砚收回目光,看向苏晚,“的确,七年过去,我不再像当年那样崩溃。可那些路,一步一步,是我实实在在走过来的。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一次次被拒绝的挫败,这些痕迹不会消失。所以那天,我才会对你说,一句对不起,补不回我走过的那些路。”
苏晚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我从来没有奢望一句道歉就能抹平一切。只是……我想知道完整的故事。江屹只说了片段。”
“我今天愿意讲,不是为了让你背负更重的愧疚。”陆砚语气依旧克制,“只是不想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模糊的迷雾。你道歉,是你的选择;我把这些经历讲出来,是我的选择。”
桂花茶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窗外秋风掠过槐树,枯黄的叶子一片片脱离枝桠,盘旋落在地面。
“后来我和江屹合伙开工作室,起步同样艰难。最初一年,接不到像样的项目,只能做一些旧房局部改造,小商铺的简易设计。预算极低,琐事繁多。我们两个人,画图、对接甲方、跑工地,全部自己扛。熬过最艰难的两年,工作室才慢慢站稳脚跟。”
“很多人以为,我现在拿到业内的认可,一路顺风顺水。只有我自己清楚,是一步一步撞着南墙走出来的。”陆砚微微垂眸,“我接下这个老宅修缮项目,一部分是出于专业上的考量,还有一部分,是心底那点没有放下的执念。当年没能完成的承诺,兜兜转转,以这样的方式落在眼前。”
苏晚沉默许久,轻声开口:“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我不愿意随便对别人提起。”陆砚淡淡回答,“但对象是你,有些事,该说清楚。”
他没有追问当年举荐事件背后的隐情,没有逼苏晚立刻解释。他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七年,摊开在她面前。这是故事的一半,而另一半,还握在苏晚手里,藏在当年姑姑的信件,那些家族危机与胁迫之中。
“我说完了。”陆砚端起面前冷掉的美式,浅抿一口,“轮到你,慢慢来。不用急着一次性讲完。”
苏晚抬眼看向他,心底的沉重之外,生出一丝微弱的松动。横亘在两人之间厚厚的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陆砚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往,意味着,他愿意给她机会,听她讲述当年属于她的困境。
“我需要一点时间。”苏晚说,“我要找到当年的那封信,里面藏着全部缘由。”
陆砚微微颔首:“好,我等。”
谈话到此,不再继续深挖。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项目上无关紧要的细节,没有沉重的质问,没有激烈的争执。克制,平静,像这秋日午后的阳光,淡却有分量。
告别时,走出咖啡馆,晚风迎面吹来。苏晚站在槐树下,看着陆砚转身离开的背影。七年坎坷,他亲口诉说,那些苦难不再是模糊的传闻。
她知道,接下来,该轮到她去挖掘尘封的往事,找到那封旧信,把当年裹挟她的压力与抉择,完整地交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