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秋已经沉到深处,连日阴雨过后,难得放晴。阳光穿过老巷两侧枝桠,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积雨蒸发,空气里混着泥土与朽木淡淡的气息。施工队上午进场,处理廊下的木构件防腐,敲击声断断续续,到午后才收工离开。
苏晚独自收拾着散落的图纸,把温知予送来的施工记录整理归档。自从那个雨夜和陆砚说完道歉之后,她再没有见过他。所有工程沟通全部线上流转,温知予作为对接人,定期到老宅现场核对进度,只谈工作,绝口不提陆砚,更不触碰七年前的旧事。
苏晚心里清楚,温知予是刻意避开。圈子里曾经流传的流言还没有完全消散,再加上雨夜那场没有收尾的对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维持一层微妙的距离。她整日守在老宅,白天强撑着处理修缮琐事,一到夜里,便又坠入无尽的自我拉扯。那句道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之后,留下更深的寂静。
院门传来轻轻叩响的声音,不轻不重,三下。
苏晚以为是施工人员折返拿工具,放下手里的图纸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工人。
江屹站在门槛外,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是陆砚多年的搭档,也是当年少数知晓少年二人过往的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很久之前在老街偶遇,他目光里藏着审视,气氛微妙。此刻他神色平静,没有尖锐的质问,只是淡淡看向院内。
“苏小姐,打扰了。”江屹声音平稳,“我路过这一片,顺便过来一趟,不会耽误你太久。”
苏晚微微一怔,短暂迟疑之后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江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正在修缮的台阶,还有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廊下木案摊着图纸,木屑堆在墙角,处处都是修缮工程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径直落座,先静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风化加固的图纸上。
“陆砚让我过来确认一下木料进场的时间节点,顺带,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江屹转头看向苏晚,语气坦诚,不带指责,“不是替他来问责,只是有些事,或许你并不清楚。”
苏晚心口轻轻一沉,她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她引他走到廊下木桌旁,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指尖微微发紧。“你说。”
江屹将牛皮纸袋放在桌边,没有立刻打开,缓缓开口。
“当年举荐名额落榜之后,陆砚的日子很难。”
简单一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苏晚刻意维持的平静。她屏住呼吸,安静听着。
“拿到落选通知那天,他在中学天台待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宿舍,一句话都不说。那时候他所有的规划,全部都是围绕这个名额。为了这次选拔,他准备了两年,手绘作品集厚厚三大本,攒了无数建筑速写,连入学之后的研究方向都已经规划妥当。”江屹声音放得很轻,“一夜之间,全部落空。”
苏晚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木纹上,喉咙发紧。那些片段,她只在零散的回忆碎片里想象过,却从未听过旁人完整的叙述。
“家里当时没法给他提供任何支持。”江屹继续往下说,“他一边打工,一边重新准备作品集。白天在设计院做没有薪酬的实习生,跟着老师傅跑工地,扛器材,画无穷无尽的基础施工图,晚上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不见阳光,熬夜改图。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好几次熬到发烧,依旧不肯停下。”
“那段时间,他投出去的简历,接连被拒。很多设计院看到他的学历背景,直接退回。他不甘心,一遍遍修改方案,一次次登门拜访。碰壁是常态,有时候辛苦准备许久的项目,临到最后被替换,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江屹顿了顿,看向院子里正在修复的石阶。
“他不是天生就现在这样冷静克制。刚落选那两年,他身上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劲,不肯认输,也放不下。很多个深夜,我陪他在出租屋改图,他会对着当年为这所老宅画的草图发呆,长时间一言不发。我劝过他放下,往前看,可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苏晚的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她不是没有设想过陆砚当年的艰难,可当江屹亲口把这些岁月摊开在她面前,那些模糊的想象,瞬间变成鲜活沉重的画面。少年满怀热忱的理想轰然破碎,之后漫长的七年,他一步一步,在泥泞里慢慢往前走。
她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补不回的路”究竟是怎样的路。
“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自责,也不是要指责你。”江屹看着她,语气很诚恳,“陆砚从来没有主动跟我细说当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很少提起你。只是这些年,我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没有真正过去。”
“他接下这个老宅修缮项目,当初我劝过他三思。圈子里流言多,旧事重提,对谁都不好。但他还是决定中标。他分得清项目和私人感情,工程上,他会尽责做完。但心底里,这么多年的遗憾,不会轻易消散。”
苏晚沉默许久,声音微微沙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欠他。”
“‘欠’这个字太重了。”江屹轻轻摇头,“当年的事情,背后还有别的隐情,陆砚没有跟我说透,我也不会评判当年的选择。只是希望你明白,对他而言,这不单单是一次名额的得失,是少年时代全部的期待,被硬生生打断。”
阳光慢慢偏移,廊下的阴影一点点拉长。院子安静,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
“项目依旧按计划推进。”江屹转回工程的话题,拿起桌上的施工计划表,指着上面的日期,“下周第二批防腐木料进场,温知予会过来验收。陆砚不会亲自到场,重大方案变更,线上沟通。”
他把牛皮纸袋推到苏晚面前:“里面是补充的材料检测报告,陆砚整理好的,我顺带送过来。”
苏晚伸手接过纸袋,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
“我还有一点想问。”苏晚抬眼看向江屹,声音迟疑,“陆砚……他现在,还在恨我吗?”
江屹沉默片刻,缓缓回答:“恨早就被漫长的年月磨淡了。剩下的,是执念。他自己也说不清,执念的是当年错失的机会,还是当年那个满怀期待的少年,或是当年没能走到最后的人。”
这句话落在苏晚心上,沉甸甸的。她一直以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怨恨,此刻才明白,怨恨之外,还有更加复杂绵长的东西。
“我要说的就这些。”江屹站起身,“我该走了。后续工程上有问题,你依旧可以联系工作室。私人的事,不急。”
苏晚送他走到院门口。江屹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有些真相,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摊开。仓促剖开,只会再次划伤两个人。”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巷外的阳光。院落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动石榴枯叶的沙沙声响。
苏晚独自站在廊下,拆开牛皮纸袋,一页一页翻看材料检测报告。纸页上是陆砚工整的批注,字迹沉稳,和少年时的笔迹一脉相承。
江屹讲述的那些艰难岁月,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她终于真切看见,陆砚在她看不见的七年里,走过了怎样一条崎岖坎坷的道路。愧疚再度翻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她靠在廊柱上,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道歉只是开端,江屹的来访,掀开了冰山的一角。还有更多深埋的往事,藏在冰层之下,等待被慢慢揭开。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终点。江屹的话提醒了她,当年整件事,不只是她和陆砚两个人的纠葛,还有姑姑当年的胁迫,那些家族危机下的权衡。她必须找到当年的那封信,把完整的内情,原原本本讲给陆砚。
风卷落叶,落在木案的图纸之上。苏晚伸手轻轻拂开叶片,心底已经有了打算。她要去阁楼,翻找那些封存多年的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