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霖城的空气浸着湿冷。巷子里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蒸发,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石榴树落了一地被雨水泡烂的枯叶,堆在廊下角落。
自那个雨夜,苏晚在老宅门口说出那句道歉,陆砚转身走入雨幕离开之后,两人便再没有线下碰面。
项目没有中断,却彻底转入一种沉寂的线上模式。消息依旧会往来,只是频率压得很低,文字简短,除去工程必要内容,没有半句多余话语。往日里偶尔还会带出一点情绪起伏的对话,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条目、图纸修改备注、材料进场时间。苏晚发来现场照片,陆砚只标注风险点;陆砚传回调整后的图纸,苏晚只回复收到,确认无误。
没有质问,没有续谈,也没有刻意回避项目。只是那层隔着图纸与木料的薄薄平衡,被那句道歉撕开一道口子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原地。
苏晚被困在巨大的自我内耗之中。
她原本以为,把心底藏了七年的歉意说出口,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会轻上几分。可事实恰恰相反,道歉说出去,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释然,只余下漫无边际的空落。陆砚那句“一句对不起,补不回我走过的那些路”,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不分昼夜。
白天,她守在老宅,看着施工队清理院落积水,处理台阶风化的基层。工人搬动木料,敲击墙体,喧闹的声响填满院子,她尚能勉强稳住心神,核对材料清单,确认施工节点。可等到黄昏工人收工,院落归于安静,所有的嘈杂褪去,愧疚便会重新涌上来,将她包裹。
她常常独自站在廊下,望向巷口。那天陆砚撑伞离开的背影,一遍遍在记忆里重现。她不知道陆砚此刻在想什么,是怨恨未消,还是早已看淡,只是不愿再和她提起过往。她不敢主动发消息询问,不敢再触碰那个话题,生怕再多一句话,就会让眼下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崩塌。
她开始不断复盘七年前的那个秋天。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片段,如今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少年时天台的约定,陆砚满心期待准备举荐材料时发亮的眼睛,后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姑姑找到她,那些逼迫与权衡,最后她做出的选择。过去她总告诉自己,当年她别无选择,可此刻,每一次回想,自我怀疑就多一分。
她坐在堂屋木桌前,摊开祖父留下的旧相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照片里的老宅完整鲜活,少年的她和陆砚站在石榴树下,笑容明亮。那是很久以前,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指尖抚过相片表面,纸张微凉。她轻轻合上相册,放在一边,不敢再看。
夜里失眠变得更加频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图纸,不是施工方案,而是陆砚平静无波的眼神。她甚至开始反复设想,如果当年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如今他们会是什么模样。或许陆砚顺利拿到举荐名额,去往远方求学,拥有一条坦荡顺遂的路,不会有那七年辗转挣扎,他们之间,也不会横亘这样一道无法抹平的沟壑。
可假设终究只是假设。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撤销。
工作室那边,陆砚同样陷入沉默。
回到工作室的那个雨夜,他收起湿透的伞,将图纸筒放在办公桌,一言不发。江屹看到他肩头浸湿的外套,察觉到气氛不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来一杯热水。
等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屹才轻声开口:“你和苏晚,谈开了?”
陆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图纸边缘,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她道歉了。”
江屹眉头微蹙:“那你……”
“我告诉她,道歉弥补不了。”陆砚抬眼,目光落在摊开的老宅图纸上,图纸角落那幅小小的院落草图,他当年随手画下的,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他手里。“我没有怪她当众提起旧事,只是很多东西,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翻篇。”
江屹轻叹一声:“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项目还要继续。”
“工程照常推进。”陆砚语气平静,“工作归工作,私人的事情,暂时不谈。”
之后的日子,陆砚把所有精力投入到项目设计之中。他不再主动提出线下现场核验,所有调整意见全部整理成文档和图纸,线上发送。温知予几次观察他的状态,发现他总是长时间坐在工位,对着图纸发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陆工,若是觉得压力太大,老宅项目的现场对接,我可以多承担一部分。”温知予找机会和他说,“减少你们二人直接对接,能省去很多麻烦。圈子里之前的流言,本来就还没平息。”
陆砚微微颔首:“辛苦你,现场的基础对接可以交由你跟进。重大方案变更,我再亲自确认。”
他不是想要逃避苏晚这个人,只是那句道歉,勾起了深埋心底多年的情绪。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不甘、遗憾,少年时代落空的理想,在那个雨夜全部翻涌上来。他需要时间消化,不想仓促之间,再和苏晚面对那段沉重过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雨断断续续,时落时停。老宅的修缮依旧稳步进行,木料陆续进场,工人开始处理台阶的加固工程。温知予偶尔会到老宅现场,和苏晚对接施工细节,两人只聊工程,从不提起陆砚,也不提及当年旧事。
苏晚每次见到温知予,都会下意识询问一句陆砚的近况,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她没有资格过问,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关心。她只能从温知予偶尔的描述里,零星知道陆砚依旧埋首在图纸之中,同时还要兼顾工作室别的项目,日程排得很满。
无数次,苏晚点开和陆砚的聊天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想写一句,要不要再当面聊聊,想解释当年的处境,想把藏在心底的苦衷说出来。可每一次,文字打了又删。她害怕,害怕陆砚并不想听,害怕一旦开口,两人之间仅存的平静会被彻底撕碎。
她被困在自我内耗的循环里。白天强撑着处理老宅修缮的各类琐事,夜里独自坐在堂屋,在寂静之中反复审问自己。愧疚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冲刷她的心神。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回到霖城,处理老宅,是不是本身就是一场错误。如果她没有回来,就不会重逢,不会撕开尘封多年的伤疤,两个人都可以安安稳稳,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可祖父的老宅在这里,少年时代的回忆在这里,七年前留下的遗憾,也扎根在这里,无处逃离。
这天傍晚,施工队完工离场,院落安静下来。苏晚独自站在石榴树下,秋风卷起残留的枯叶,擦过她的脚踝。手机弹出消息,是陆砚发来的,只有简短几行文字,是关于墙体防潮层的修改方案,附带新图纸链接。没有问候,没有多余情绪,纯粹的工作通知。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复两个字:收到。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到口袋里,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天色渐暗,老城的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隔着层层院落,遥远而微弱。
她知道,这份沉默不会永久持续。道歉只是一个开端,过往厚重的冰层,仅仅一句话,远远不足以融化。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当年举荐事件背后的隐情,还压在冰层之下,尚未显露。
眼下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停顿。两人刻意维持距离,减少见面,可老宅修缮的工程还在向前推进,命运的丝线依旧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总有一天,所有深埋的旧事,会被一层层剥开。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老宅,苏晚转身回到屋内,关上木门。院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室安静,还有她心底,绵延不绝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