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秋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午后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厚重的云层压在老城的青瓦上空，风卷着湿气穿过巷弄，等苏晚察觉时，细密的雨丝已经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片刻之后便连成一片，敲在石榴树的叶片上，噼啪轻响。
陆砚本来是带着现场勘测记录过来，和苏晚当面确认后院台阶加固的最终方案。线上沟通终究有局限，图纸标注的风化位置，必须实地对照确认。他抵达老宅巷口的时候，雨势刚好变大。
苏晚听见院门外的汽车熄火声，起身走到廊下。隔着雨帘，她看见陆砚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怀里抱着图纸筒，站在木门之外。雨水打湿他外套的肩线，深色布料浸出一片深色水渍。
她没有像这些日子一样，下意识回避。昨夜那条深夜消息之后，心底那道反复绷紧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连日的拉扯、辗转难眠的夜晚、藏在旧本子里的少年草图，还有沉甸甸压在心底七年的愧疚，在这场秋雨里，再也兜不住了。
苏晚抬手，拉开老宅木门。
“雨下大了。”陆砚抬眼，声音混在雨声里，平静无波，“我过来核对台阶加固方案，顺便把修改后的施工图纸质版带给你。”
“进来避避雨吧。”苏晚侧身，留出通道。
陆砚微微颔首，收伞，将伞靠在门边廊柱，提着图纸筒走进院子。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院落里的石榴树被雨水冲刷，叶片绿得发亮，落下来的枯叶被雨水泡软，贴在地面。
两人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日线下碰面那种压抑的沉默再次漫上来，只是这一次，苏晚不再想逃避。
陆砚抽出图纸，平铺放在廊下的木案上，指尖落在图纸后院台阶的位置，低声讲解加固的工艺、材料用量，还有预估工期。他的语气依旧是专业的建筑师口吻，条理清晰，不掺私人情绪，仿佛两人之间只有这一份修缮工程。
苏晚目光落在图纸上，视线却渐渐涣散。她听着雨声，听着陆砚平稳的声音，脑海里不断闪过碎片。中学天台的晚风，少年画下小院草图时明亮的眼睛，七年前那封改变一切的举荐通知，重逢之后每一次克制的对视，圈子里的流言，还有这些天忽远忽近、无尽循环的拉扯。
七年，她背着这份愧疚回到霖城，一次次想要开口，又一次次退缩。她以为只要把老宅修好，项目结束，她就可以抽身离开，把秘密永远封存在这座院子里。可重逢之后所有的交集都在提醒她，有些亏欠，不能永远假装不存在。
陆砚讲完方案，合上图纸筒，抬眼看向她：“要点就是这些，你有疑问，我们再沟通。”
雨还在下，雨雾笼罩整条老巷，远处的房屋轮廓变得朦胧。
苏晚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陆砚，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穿过淅沥雨声落在空气里。
“陆砚。”
陆砚顿住动作，安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当年的事，对不起。”
一句话出口，苏晚胸口剧烈起伏。藏了七年的话，终于说出口。这句话在她心底演练无数次，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反复默念，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廊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树叶与瓦面的声响。
陆砚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他眼底没有爆发的愤怒，也没有想象里汹涌的悲伤，只有一种沉淀多年的平静，像积了深水的潭。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
“一句对不起，补不回我走过的那些路。”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仅仅是一句陈述，却重得让苏晚几乎站不稳。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一句道歉轻飘飘，无法抹平那七年里陆砚经历的坎坷，那些落空的理想，被迫转向的人生，无数艰难挣扎的日夜。愧疚扎根在她心底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奢望一句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她只是再也无法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和他讨论图纸，当做当年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知道弥补不了。”苏晚垂眸，视线落在地面不断蔓延的水痕，“我只是……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
陆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移向被雨水浸润的庭院，看向那棵石榴树。少年时的期许，被当年的变故碾碎，兜兜转转，多年之后，他们在这座老宅重逢，隔着无法跨越的过往。
“我收下你的道歉。”陆砚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有些路一旦走过去，痕迹就永远留在那里，消不掉。”
他没有继续深挖当年举荐事件的细节，没有追问背后的缘由。第一卷埋下的伏笔，在此刻停住，真相依旧没有揭开。只有一句道歉，一句冷静的回应，把两人之间积压多年的矛盾摊开一角。
秋雨持续落下，凉意漫上廊檐。
“图纸我放这里。”陆砚把图纸筒放在木案上，伸手拿起门边的黑伞，“工程的事，依旧按原定计划推进。后续现场问题，我们照常沟通。”
他没有停留，撑开伞，迈步走入雨幕。黑色伞面在雨雾里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苏晚独自站在老宅廊下，雨水声响在耳边环绕。院子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那句道歉，还有陆砚平静的回应，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一卷到此收束。重逢、试探、拉扯，在这场秋雨里，抵达一个暂时的节点。道歉说出，隔阂却没有消散。那些被掩藏的真相，尚未揭开的隐情，将要留到往后的时日，慢慢剥落。
雨继续落，冲刷老宅的青瓦与石阶，像冲刷一段被封存多年的往事，而故事，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