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建筑圈子不大，从事古建修缮、老宅改造的从业者来来去去，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消息不需要刻意传播，一次共同出行、一顿简单的午餐，就足以在闲谈之间，慢慢发酵成流言。
那天和陆砚在建材市场挑选木料，之后一同去巷口面馆吃饭，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项目沟通。可建材市场来往不少同行，有人认出陆砚，也认出了苏晚。几张被偶然瞥见的身影，几句随口的猜测，顺着行业的人脉网络悄悄散开。
苏晚最先察觉到异样，是在一个行业线上交流群。她本来只是进去查阅一份古建修缮的参考规范，滚动聊天记录的时候，无意间扫到几条夹杂在工程讨论里的闲谈。
【那个老宅项目的业主苏晚，和陆砚走得很近啊，今天有人在建材市场看见他们一起挑木料，还单独吃饭。】
【听说他俩以前就认识，很多年前是同学。】
【难怪这次招标陆砚能拿下项目，原来早有关系。】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分量沉重。没有实据，只是猜测，可言语之间已经把项目中标、两人重逢，全部曲解成私人牵扯。苏晚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心口猛地一沉。
她快速往下翻，还有人顺着话题继续延伸，猜测陆砚是借着修缮老宅的机会，和旧人重修旧好。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难怪陆砚这几年一直单身，原来是等着故人回来。没有恶意满满的攻击，只是圈子里常见的八卦闲谈，可落在苏晚眼里，每一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到一旁，独自坐在老宅堂屋的木椅上。窗外秋风掠过石榴树，叶片簌簌落在青石板院子里，往日安静的院落，此刻却让她觉得无处躲藏。
前一日挑选木料时那一点点微小的靠近，那些松弛、平和的对话，在流言面前，瞬间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她本来只是想安安稳稳完成祖父老宅的修缮，了结一桩家事，没想过卷入这样的议论。
苏晚清楚流言的逻辑。旁人不知道七年前举荐事件的纠葛，不知道她心底沉甸甸的愧疚，不知道陆砚藏在克制之下的少年遗憾。外人看见的，只有女业主和项目设计师频繁碰面，一同外出，便自然脑补出一段旧情复燃的故事。
她不是怕别人议论她本人，而是怕流言连累陆砚。陆砚在霖城打拼多年，一点点建立起自己工作室的口碑，靠着一个个修缮项目站稳脚跟。若是流言继续扩散，大家会怀疑他接下这个项目，不是凭专业能力，而是私人私情。项目的成果，会被流言消解。
更让她慌乱的是，流言会把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打破。方才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缓和，一旦被旁人过度解读，便会变味。
手机震动，是合作方的工程负责人发来消息，询问老宅木料进场的时间。苏晚强压下纷乱心绪，冷静回复，可指尖微微发僵。她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每一次碰面：老宅现场勘测、工作室沟通图纸、路过中学门口驻足、建材市场挑选木料、面馆一餐。在旁人眼里，这些公事交集，全部变成私会。
傍晚，江屹给陆砚打电话，无意提起圈子里正在传开的闲话。
“现在不少人都在聊你和苏晚。”江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带着担忧，“有人说项目是靠私人关系拿到的，还有人在猜你们当年的过往。你得留心，继续频繁碰面，流言只会越传越广。”
陆砚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前，听完之后，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早料到圈子消息传得快，只是没想到发酵得这么迅速。
“项目流程完整，招标资料全部存档，专业评审的记录都在。单凭几句闲话，动摇不了项目本身。”陆砚声音沉稳，“我和苏晚所有会面，全部围绕老宅修缮。”
“道理是这么说，但人言可畏。”江屹叹气，“很多人不会去看完整招标文件，只愿意听故事。你好不容易建立的口碑，没必要因为流言被人揣测。”
“我知道。”陆砚低声应道，“我会注意分寸。”
挂断电话，陆砚看向桌上摊开的老宅图纸。图纸角落那幅小小的院落草图安静躺着。他原本以为，抛开过往，单纯以设计师的身份，完成这一份修缮工程就足够。可流言的出现，把私人旧事强行拉到众人目光之下。
苏晚这边，心绪迟迟无法平复。她打开和陆砚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框来回闪烁，反复打了又删。她想跟陆砚说，往后尽量减少线下碰面，尽量线上沟通文件，避免再被旁人看见，免得闲话继续蔓延。
可转念一想，很多工程细节，必须现场核对。一味回避线下见面，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起身走到院子，踩着满地落叶，走到石榴树下。风卷起枯黄叶片，擦过脚踝。她想起那天在建材市场，陆砚耐心讲解木料，讲老木的伤痕与韧性；想起面馆里平静闲谈的片刻。那短暂的松弛，是重逢之后难得的喘息，如今却被流言蒙上一层灰。
苏晚心里生出巨大的压力。她本就背负愧疚，每一次和陆砚相处，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边界。现在圈子流言四起，每一次见面，都要承受旁人暗中打量的目光。她害怕旁人的揣测，更害怕这些闲话，会勾起当年举荐事件的旧事，一旦深挖，七年前的秘密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她甚至开始后悔，那天答应和陆砚一起去挑选木料。如果她独自前去，就不会被人撞见，不会生出这些闲话。
夜色慢慢笼罩老宅，屋内光线暗淡。苏晚点亮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暖黄灯光铺开一小块范围。她重新打开行业群，里面的闲谈还在断断续续，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他们少年时期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晚关上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压力层层叠叠压上来，愧疚之外，又多了一层流言带来的惶惑。
她原本以为，只要保持克制，公事公办，就能安稳走完修缮项目。可现实不会如她所愿。旧地、旧物、旧回忆，再加上旁人的流言，不断挤压着两人之间本就狭小的空间。
另一边，陆砚也在思索这件事。他并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八卦，可他清楚苏晚的性格。苏晚心思敏感，背负着当年的心事，这些流言一定会让她倍感煎熬。
温知予端来一杯温水，轻声提醒：“陆工，苏小姐那边，估计压力会很大。”
陆砚点头：“我知道。”
“后续现场对接，如果可以，尽量团队多人一同到场，减少你们二人单独碰面的机会。”温知予提议，“不是回避项目，是减少给流言添料的机会。”
“嗯，我会安排。”陆砚应下。
可陆砚心里清楚，刻意回避，也是一种拉扯。
深夜，老宅堂屋，台灯的光晕里，苏晚独自静坐。流言像一层细密的网，慢慢笼罩过来。她心底生出念头，或许，应当刻意拉开距离，减少和陆砚单独见面。
只是她不知道，刻意回避，会带来新的拉扯。忽近忽远，本就是他们之间逃不开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