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微小的靠近

秋日的晨光薄而透亮,穿过老宅院中的石榴枝叶,在堂屋的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苏晚坐在桌前,翻看着建材市场发来的木料样品资料。施工队下周就要进场,主体木构件需要提前选定料材,防腐、干燥、木纹,每一项都要仔细核对。

原本这件事苏晚打算独自去处理。木料挑选属于材料采购环节,她可以带着样品照片线上沟通,或是单独跑一趟建材市场。这些天和陆砚的相处始终拉扯,每一次见面,旧回忆就会悄悄浮上来,心底的愧疚反复翻涌。她下意识想减少碰面,尽量把交集压缩到线上传递文件。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砚发来的消息。文字简洁,没有多余情绪:木料挑选涉及木性匹配,老宅是老木构架,单凭照片很难判断。我今天上午有空,可以陪你一起去建材市场。

苏晚盯着屏幕愣了片刻。她没有料到陆砚会主动提出同行。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刻意保持距离,所有会面都限定在老宅现场或是工作室,公事公办,从不会主动提议陪同外出。

指尖悬在输入框,迟疑许久,她才回复:好,九点,老宅门口碰面。

放下手机,苏晚起身走到柜子边,目光落在柜子深处那支被深蓝色丝绒包裹的钢笔。她没有打开,只是静静看了几秒。中学门口的驻足、温知予和陆砚的谈心,这些事串联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人之间悄悄发生变化。不是剧烈的破冰,只是一丝极其微弱、小心翼翼的靠近。

九点整,院门传来轻叩声。

陆砚准时抵达,一身简单的卡其色外套,手里带着卷尺和一本厚厚的木材图鉴。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面的防潮层,随口问了一句:“昨天后院墙体的湿度数据,收到了?”

“收到了,数值稳定。”苏晚拿起随身的帆布包,锁上堂屋木门,“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老宅,沿着老城的街巷步行前往建材市场。今天的气氛和往日不一样。没有之前独处时那种紧绷压抑的沉默,不再是一问一答、边界分明的对话。路上看见街边老店铺,陆砚会简单提一句木材用料;路过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他顺带说起古建里槐木的特性。话题依旧围绕老宅修缮,可语气松弛了几分。

建材市场很大,一排排木料堆放在露天棚下,松木、榆木、榉木、柞木,原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的木尘在阳光里漂浮。木料厚重,纹理深浅不一,有的带着天然结疤,有的历经多年风干,质地沉稳。

陆砚走到木料堆前,伸手抚过原木表面,指尖顺着木纹缓缓滑动。他拿起卷尺测量直径,又翻开图鉴对照,低声给苏晚讲解。

“老宅原有梁架是榆木,替换构件尽量选同材。新料必须充分自然风干,含水率控制不到位,后期极易开裂变形。老建筑修缮,最忌讳急功近利选速成烘干料。”

苏晚站在他身侧,认真听着,俯身细看木料的纹路。她伸手,轻轻触碰木头粗糙的表面,冰凉坚实。

“这些结疤会不会影响结构安全?”苏晚问。

“小活结无碍,死结要避开。”陆砚侧过头,和她的距离比往常近了一些,“老木头本身就带着伤痕,只要受力位置没有大的缺损,反而更稳定。就像老房子,历经风雨,只要根基没坏,依旧可以支撑很多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听着是在讲木料,苏晚心里却轻轻一动。她悄悄抬眼看向陆砚,他目光落在原木之上,神情平静,没有看向她,仿佛只是单纯讲解工程知识。

两人在木料堆之间慢慢穿行,逐一比对样品。遇到难以分辨的纹理,陆砚会把图鉴递到她面前,一同低头翻看。偶尔肩膀不经意相碰,两人都没有立刻后撤,只是短暂停顿,继续讨论。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亲近,分寸拿捏得克制。

市场的商贩过来搭话,介绍木料的产地与价格,陆砚负责询问工艺与质保,苏晚核对预算清单,自然而然分工配合。像多年前少年时期,他们凑在一起讨论草图,一人构思结构,一人记录细节。只是当年的期许破碎,如今只剩眼前这一桩修缮工程。

挑到中段,临近正午,阳光变得燥热。陆砚提议去市场门口的小铺子买两瓶水。回来的时候,他递给苏晚一瓶常温矿泉水,自己拿了另一瓶。

“之前我以为,挑选木料只是简单选外观好看的。”苏晚拧开瓶盖,轻声说道,“今天才知道里面这么多讲究。”

“老木修缮,看的从来不是外表。”陆砚靠在木料垛边,目光望向远处,“内里的韧性,能不能扛住岁月,才最重要。”

短暂的安静,风吹过木料堆,扬起淡淡的木香气。

“谢谢你愿意陪我过来。”苏晚低声开口。她真心觉得意外,原本以为他会一直保持疏离,不会主动花一整个上午陪她挑选材料。

“项目本身。”陆砚淡淡回应,依旧把这件事归于工作,却没有生硬推开这次相处,“木料选错,后期修缮会留下隐患,到时候返工更麻烦。”

嘴上归于公事,可苏晚清楚,他完全可以让团队的材料员陪同,不必亲自过来。这份主动,是微小的靠近,藏在工作的外壳之下。

他们继续挑选,定下替换椽子和隔扇的木料,和商家敲定交货时间与仓储要求。全部核对完毕,走出建材市场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霖城老店。”陆砚顿了顿,随口提议,“要是不赶时间,可以简单吃一口。”

苏晚微怔。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提出,在工作之外一起用餐。

“好。”她轻轻应下。

面馆不大,店面老旧,木桌木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碗牛肉面。吃饭的时候,很少提起当年旧事,大多聊老城的变迁,聊老建筑保护,聊不同木料的养护方式。没有试探,没有追问伤疤,只是平静闲谈。

苏晚看着对面的陆砚。他慢慢吃面,神态放松,不再是每次独处时那种紧绷的疏离。温知予说,他放不下的是少年的遗憾。此刻苏晚隐约能感受到,那份遗憾之下,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只是这份靠近极其微弱,像初春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小心翼翼,不敢张扬。往前一步,是旧伤;后退一步,是长久的隔阂。

饭后走出面馆,阳光落在街道上。两人沿着原路往老宅方向走。

“木料样品下周会送到老宅,我们再现场复核一次。”陆砚开口,回归项目安排。

“嗯,我会预留时间。”苏晚点头。

走到老宅巷口,两人停下脚步。

“今天辛苦你。”苏晚说。

“分内工作。”陆砚平静回复,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木料选定,修缮的第一步才算落地。”

简短道别,陆砚转身离开,返回工作室。苏晚独自走进院子,站在石榴树下,回想一整个上午的相处。

没有激烈情绪,没有揭开过往,仅仅是一次共同挑选木料,一顿简单午餐。可这一点点松弛,一点点不再刻意回避的相处,就是两人之间难得的微小靠近。

只是苏晚心底清楚,这样的靠近是脆弱的。它建立在项目合作之上,底下依旧压着七年前那桩没有说破的旧事。一点点暖意之下,愧疚依旧沉在心底。一旦有风吹草动,这份好不容易出现的松弛,随时会缩回原来的距离。

她抬头望向院中的石榴树,叶片在风里晃动。前路未知,他们只能这样,在公事的掩护下,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却始终不敢触碰最核心的那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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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