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温知予谈心

傍晚六点,天光一点点褪成浅灰,霖城老城的街道陆续亮起路灯。陆砚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温知予。其他人已经下班,江屹临时去工地对接施工队的预备工作,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只有角落台灯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温知予是团队里的项目助理,跟着陆砚做了两年,心思细腻,也是少数能隐约察觉到他情绪起伏的人。她手里抱着整理完毕的构件报价清单,原本打算放在陆砚桌上就离开,看见他推门进来的模样,动作顿了顿。

陆砚将帆布包搁在桌边,扯了扯衬衫领口,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沉。方才和苏晚路过霖城三中校门,短暂驻足闲谈的那几分钟,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表面不起波澜,底下的涟漪却久久不散。一路上他努力把思绪拉回木料、工艺、施工节点,可少年时代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他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处理文件。

温知予把文件轻轻放在桌面,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一旁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陆工,今天下午和苏小姐去看木料,不太顺利吗?”

陆砚抬眼,神色淡淡的:“木料样品没问题,只是路上绕了一段老路。”

“我看你回来之后,情绪不太对。”温知予拉过对面的椅子,隔着办公桌坐下,语气诚恳,不带窥探,“从老宅项目启动之后,你偶尔会这样,看着在处理工作,可心思好像飘得很远。”

陆砚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边缘。他一向擅长掩藏情绪,大多数时候,旁人只能看见冷静专业的建筑师,很少有人能看穿外壳之下翻涌的东西。江屹看得明白,却总是点到为止,劝他抽身;而温知予,只是凭着长久共事的直觉,察觉到异样。

“没什么。”陆砚低声,“只是路过旧中学,看见了老校门。”

温知予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她隐约听过江屹提起几句,知道陆砚少年时期在这里有一段旧事,和老宅的业主苏晚有关,只是不清楚完整的始末。江屹只叮嘱过她,不要随意打听,不要在项目沟通时提起当年的事情。

“是旧地勾起回忆了?”温知予放缓声音,“这段时间,你和苏小姐频繁碰面,一次次核对图纸,去现场勘察。每次接触,都会碰及过去的痕迹。”

陆砚没有否认,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窗外的梧桐枝叶在晚风里晃动,像当年中学围墙外那片香樟。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东西早就沉淀下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可重逢之后,很多画面,会轻易冒出来。”

“或许不是怨恨。”温知予静静看着他,慢慢说出心底的猜测,“你放不下的,可能是少年时候的那份遗憾。”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安静无声。

陆砚的脊背微微一僵。他思考过无数次,自己执着的到底是什么。是当年落空的举荐名额?是付出全部心血却戛然而止的求学路?还是那个秋日天台,他一笔一笔画下的小院蓝图,和当年满怀期待的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法释怀那场失利,可此刻被温知予一语点破,心底那层模糊的迷雾,似乎散开一丝。怨恨是尖锐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消磨;可遗憾不一样,它柔软绵长,藏在岁月缝隙里,每次见到旧人、旧地,就会悄悄苏醒。

“遗憾。”陆砚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或许吧。”

“我跟着你做项目这么久,见过你处理很多棘手的工程难题。再复杂的建筑结构,你都能冷静拆解,找到修复的办法。”温知予的语气平和,“可人心的裂痕,和老房子不一样。老屋的梁柱可以修补,残缺的构件可以替换,心里留下的缺口,很难用工程逻辑去处理。”

陆砚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老宅修缮图纸上。图纸右下角,那幅小小的院落草图,安静躺在那里。他当初画下它的时候,没有想过,一张草图,会连着跨越七年的心事。

“我知道项目归项目,私事归私事。”陆砚开口,语气恢复几分克制,“我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修缮工程里,老宅的方案,我会按标准完成。”

“我相信你的专业。”温知予点头,“但我担心的是你。项目结束之后,你要怎么安放这份少年时的遗憾。苏小姐的出现,把封存多年的记忆全部唤醒。你看似只是在完成一份修缮合同,可每次见面,都在重新触碰旧伤口。”

她没有评判当年谁对谁错,不追问事件的来龙去脉,只是客观说出自己看见的状态。

“江屹也劝过我,不要陷进去。”陆砚淡淡道,“我一直守着边界,公事公办。”

“边界可以刻意维持,可情绪不受控制。”温知予轻轻说道,“路过中学,看见旧物,听见旁人提起当年选拔,这些都不是你能提前预料的。就算嘴上不谈,记忆会自己涌上来。”

陆砚沉默着,没有反驳。他确实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苏晚试探他是否记恨,他选择回避;苏晚提起钢笔、提起天台,他接住话题,却绝不深入。他努力把两人的交集限定在项目之内,可回忆不受掌控。

“我不会失控。”良久,陆砚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我知道你不会。”温知予站起身,拿起桌上整理好的文件,“只是希望你分得清楚,你执着的,究竟是当年那件事,还是当年那个满怀理想的少年。不要让多年前的遗憾,困住现在的你。”

说完,她不再继续深谈,避免越界窥探他的过往。“报价清单我放这里了,有调整我再通知你。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陆砚抬眼。

温知予轻轻颔首,关灯,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只剩下陆砚一个人。屋内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车流声。他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图纸上那幅小小的院落速写。一笔一画,依旧是少年时代的笔触。

温知予的话,在心底反复回响。放不下的,或许是少年遗憾。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心底盘踞的是不甘,是被打断前路的愤懑。可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更多的,是惋惜。惋惜当年的期待,惋惜天台之上,那个一心想回来修缮老宅的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无意识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勾勒,线条浅淡,画的还是一棵石榴树。画到一半,又停下,把铅笔放在桌面。

七年的时光,足够改变很多东西。苏晚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女,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等待举荐结果的少年。重逢之后,他们被迫因为老宅修缮再次交集,一件件旧物、一处处旧地,不断唤醒尘封的过往。

可这份遗憾,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抹平的旧事。

陆砚合上图纸,将文件收进文件袋。工作还要继续,木料采购、构件修复、施工交底,一堆事务等着推进。他必须维持冷静克制的姿态,继续和苏晚合作。

只是温知予的那番话,在心底留下印记。他第一次认真思索,困住自己多年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陆砚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独自面对着这一份绵长、安静的少年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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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陆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