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材料的确认文件需要双方签字，陆砚的工作室在老城区另一侧，苏晚收拾好纸质资料，打算亲自送过去。原本可以线上传输，可有些图纸标注细节需要当面核对，便约好了下午碰面。事情谈完之后，陆砚提议顺路去建材店看样品，两人便沿着老街步行，没有开车。
霖城老城的道路纵横交错，沿街老店大多保留着旧时模样，梧桐树枝桠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淡金色的荫凉。秋风掠过，枯黄的叶片打着旋，一片片落在人行道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维持着一种安全的边界。一路上大多聊木料、防腐工艺、构件修补的工期，话题牢牢锁在老宅修缮项目上，没有触碰任何私人旧事。
转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灰白的围墙忽然闯入视野。老式铁艺大门，墙头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大门旁悬挂的牌子，印着霖城第三中学的名字。
苏晚脚步猛地顿住。
陆砚也停下脚步。
两人不约而同，停在了旧中学的门口。
七年过去了，这所学校没有大变。围墙翻新过一层，颜色比当年浅了些，可大门依旧是记忆里的款式，门口两侧的香樟树长得愈发高大，枝繁叶茂，遮掉大半阳光。放学的学生还没有涌出校门，门口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个保安在门内走动。
“没想到，走这条路会经过这里。”陆砚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苏晚望着校门，心底翻涌的情绪瞬间漫上来。少年时代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她都从这扇门进进出出。天台、香樟树下、走廊窗台，那些被她封存多年的记忆碎片，此刻全部苏醒。刚刚在阁楼翻出那支钢笔的画面，和眼前校门重叠在一起。
就是在这里，陆砚把那支铱金钢笔送给她。也是在这里，他们爬上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吹着晚风，一起畅想未来，勾勒老宅的模样，期待举荐名额落定之后的人生。
“变化不算太大。”苏晚轻轻回应，目光落在香樟树的树冠上，“树长高了很多。”
“嗯。”陆砚的视线也落在院内，“当年我们常在树下看书。”
一句话，轻轻戳开回忆。苏晚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年时期的轮廓依稀还在，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成年人的沉稳内敛。当年那个抱着作品集、眼底满是热忱的少年，如今站在她身侧，心思深藏，凡事克制回避。
“还记得天台吗？”苏晚下意识问出口，话音落下，又有些后悔。
陆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记得。放学之后，很少有人上去。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老城成片的屋顶。”
“那时候，你在天台画草图。”苏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说，等拿到举荐名额，学成回来，就修缮我祖父的老宅。”
“记得。”陆砚简单两个字，没有继续延伸话题，不细说当年的期待，也不提后来落空的结局。
他没有回避这个回忆，却也不肯往伤痛的方向深入。依旧是那种克制的姿态，接住回忆，却守住边界，不让情绪彻底漫开。
苏晚望着紧闭的校门，脑海里再次闪回天台的画面。落日橘红，风掀起画纸边角，少年握着铅笔，一笔一笔勾勒小院，石榴树、木格窗，简单几笔，便是他想象里的归宿。那时的他们，以为前路坦荡，所有期许都能落地，从没想过一场举荐选拔，会将两个人生生割裂，一别七年。
“不知道现在天台还能不能上去。”苏晚喃喃自语。
“学校管理严了，教学楼不会随便对外开放。”陆砚说道，“就算能上去，光景也不一样。当年的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苏晚心头一沉。他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少年的时光，连同当年那个满怀憧憬的自己，都留在了这所中学的围墙之内。
门口有学生结伴走出校门，欢声笑语穿过铁门，年轻鲜活的声音，和多年前的他们重叠。苏晚看着那群少年，心里五味杂陈。当年的他们，也是这般年纪，满心热忱，以为未来尽在掌握。
“那支钢笔，我前些日子翻出来了。”苏晚忽然开口，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
陆砚微微抬眼看向她，眼神微动，但依旧平静：“还留着。”
“嗯，放在老宅柜子里。”苏晚低声道，“清理旧物的时候，在阁楼木箱找到的。”
“算是一件旧物。”陆砚淡淡回应，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提出想要取回。
他的反应很淡，仿佛这支承载少年心意的钢笔，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件。可苏晚清楚，他心里记得所有细节，从赠笔的黄昏，到天台的草图，再到举荐落选之后，两人无声的决裂。只是他选择将情绪压在深处，不轻易展露。
站在中学门口，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两人安静伫立，没有再多说话。无数回忆在心底盘旋，可谁都不敢触碰最核心的伤疤。第一卷的底线仍在，举荐事件完整真相，依旧不能揭开。
“该走了。”片刻之后，陆砚率先收回目光，打破沉默，“建材店快要到关门时间，我们再不去，今天就看不了木料样品。”
苏晚回过神，收敛翻涌的思绪，轻轻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行走，离开中学的围墙，将旧校门留在身后。
往前走，梧桐荫依旧绵延。只是方才短暂驻足的几分钟，那些沉睡多年的少年记忆，已经再次搅动了苏晚心底的愧疚。
她偷偷侧眼打量身旁的陆砚。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在中学门口的闲谈，只是一次偶然的怀旧。可苏晚明白，对他们两个人而言，这里从来不止是一所母校。这里是所有美好期许开始的地方，也是裂痕悄然滋生的起点。
一路走来，从初次重逢，到图纸、饭局、试探、旧钢笔，再到此刻站在中学旧址。一件件旧物，一处处旧地，陆续登场。那些被封存七年的过往，正在一点点，缓慢地重新铺展在两人之间。
他们走在老城街道，继续讨论木料的硬度、防虫处理的工艺，回归项目对话。可苏晚心里清楚，刚刚短暂的驻足，已经在两人之间，又多添了一层拉扯。旧地唤起旧忆，回忆又反复提醒她，当年她欠下的那一笔，从未了结。
天色慢慢偏斜，阳光的温度渐渐减弱。两人走到建材市场的街口，市场的招牌就在前方。苏晚停下脚步，深呼吸，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旧回忆只能暂时搁置，眼下，还有修缮项目要继续推进。
只是她知道，这次路过中学旧址，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他们继续合作，继续行走在霖城的老街，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痕迹，总会不断冒出来，反复叩问他们，叩问当年那场没有说透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