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一层薄而黏的雾气，笼罩在霖城建筑圈的闲谈里，看不见实体，却无处不在。苏晚看完行业群里的议论之后，心底那点在建材市场滋生出来的松弛，瞬间消散干净。她开始下意识回避和陆砚单独碰面。
木料样品送到老宅的那天，陆砚原本计划亲自到场复核，苏晚提前发来消息，语气客气而疏离：木料验收我这边可以和材料员对接，图纸疑问我整理成文档线上发给你，不必劳烦陆工专程过来。
消息发送出去，苏晚盯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这样的措辞，会拉开距离。可圈内闲话还在蔓延，她不敢再和陆砚单独站在老宅的院落里，面对旁人可能投来的打量目光。她害怕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继续发酵，更怕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出现的微小靠近，被流言扭曲成别的模样。
陆砚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和温知予核对构件报价。手机屏幕亮起，一行文字安静躺在对话框。他读了两遍，一眼看懂苏晚的心思。她在后退。
温知予瞥见他神色微顿，轻声问：“苏小姐那边，不安排现场复核了？”
“她打算线上对接。”陆砚淡淡回答，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壳，“木料进场验收，现场核验木纹、含水率，只凭照片会有疏漏。”
“那我让材料员过去？”
“不用。”陆砚摇了摇头，“我发消息给她，把需要核对的项目清单整理清楚，标注清楚哪些必须现场确认。项目节点不能因为刻意回避而打折扣。”
他没有质问苏晚为什么回避见面，也没有顺势顺着她的提议彻底减少联系。只是冷静地发来长长的项目清单，一条一条列明验收要点，附带木料检测的参考标准，最后补充一句：若现场核对发现偏差，需要第一时间沟通，必要时我还是要到场。
苏晚收到这条消息，看着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她明明想要拉开距离，可陆砚没有顺着她的后退就此淡出，反而把项目相关的消息一条条推送过来。他的出发点是工程，可落在苏晚身上，便成了拉扯。
她退一步，他便以项目为由往前递来消息，不越界，却也不消失。
往后几日，这种忽远忽近的状态，成了两人之间的常态。
苏晚尽量规避线下会面。原本约定好的图纸会审，她提议改为线上会议，开视频的时候，镜头只对准摊开的图纸，她本人很少入镜。陆砚也不勉强，视频里只谈修缮方案，聊木构件加固、墙体防潮、庭院排水，语气平稳专业，没有半句私人话题。
可一旦图纸出现难以判断的细节，或是施工队提出现场调整需求，陆砚的消息会准时发来，条理清晰，事无巨细。有时候是清晨七点，有时候是傍晚下班时分，消息简短，永远围绕老宅项目，不带多余情绪。
苏晚一边刻意减少见面，一边又不得不持续接收他发来的资料、图纸修改意见、施工预估风险。她想要躲开，却被项目这条线牢牢牵住，无法彻底抽身。
这天午后，施工队发来现场照片，老宅西墙一处隐蔽的木柱出现细微虫蛀痕迹，需要评估是否加固替换。苏晚拿着照片反复看，自己拿不准，犹豫许久，才在对话框里发给陆砚。
没过十分钟，陆砚的回复就到了，附带手绘的局部示意图，标注虫蛀范围，还有两套备选方案，一套局部修补，一套整体更换，附带各自的预算与工期差异。
苏晚看着那幅手绘简图，线条干净利落，和当年他在中学天台画小院草图的笔触隐隐重合。记忆猝然冒出来，和眼前的工程图叠在一起。她慌忙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打字回复，依旧保持客气的距离。
“收到，我会仔细对比两套方案，有疑问再和你沟通。”
发送完毕，苏晚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秋风扫过石榴树，枯黄的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她靠着廊下木柱，静静发呆。
她以为只要不见面，就能隔绝流言，隔绝那些纷乱的回忆和沉甸甸的愧疚。可陆砚的消息源源不断，全是公事，挑不出任何不妥，却一次次提醒她，这个人始终存在，他们之间的联结没有断掉。
江屹察觉到陆砚近期的状态，午休时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
“苏晚一直在回避线下见面，你还持续给她发这么多项目资料？”江屹靠在桌边，眉头微蹙，“现在圈子流言还没平息，她想拉开距离，你顺着她的意思，减少接触，对你们两个人都省心。”
“项目不能搁置。”陆砚低头看着图纸，笔尖在纸上轻轻停顿，“老宅修缮有很多不可预判的现场问题，不能因为回避见面，留下工程隐患。”
“道理是工程层面的，我说的是人情。”江屹轻叹，“她现在压力很大，刻意后退，你持续输出消息，这种一来一回，只会不断拉扯。”
陆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没有刻意靠近。只是项目该推进的环节，不能省略。她想避开见面，我尊重。但工程上该沟通的内容，我不会刻意回避。”
他分得清楚，自己发送的每一条消息，都属于项目权责之内。可他也清楚，这种状态，就是拉扯。苏晚在往后退，他守住工作的边界，不主动踏越私人领域，却也不会彻底消失。一退一守，距离反复摇摆。
苏晚这边，内心的挣扎一日比一日明显。
白天处理施工资料，她强迫自己冷静，把陆砚只当成负责项目的建筑师。可到了夜里，安静下来，那些心事就会浮上来。她想起中学门口短暂的驻足，想起建材市场挑选木料时短暂的松弛，想起温知予点破的那句少年遗憾。还有压在心底，七年前那桩不敢摊开的旧事。
她想要远离，可老宅是祖父留下的念想，修缮工程必须做完，她没办法直接终止合作。只要项目还在进行，她就无法彻底切断和陆砚的联系。
这天傍晚，苏晚整理老宅存档照片，拍到西墙虫蛀木柱的照片，还有早年祖父留下的院落旧照。她犹豫许久，把旧照片一并发给陆砚，附言：祖父当年拍的院子老照片，或许对复原庭院布局有参考价值。
消息发送出去，她又有些后悔。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工程报修，带了一点私人的东西。
陆砚很快回复：收到，照片很有参考价值，我会纳入方案参考资料。没有多余的话，平淡克制。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回复，又一次让苏晚心神晃动。
她试图远离，却又不自觉递出旧照片；她想要斩断联结，可老宅的一砖一木，都和少年回忆缠绕在一起。
夜色慢慢笼罩老宅，堂屋台灯亮起。苏晚坐在木桌前，看着手机对话框，来回翻看这几天的聊天记录。所有对话，全部和老宅修缮有关，没有一句闲话。可就是这种公事包裹下的持续交集，让她无法真正脱身。
忽远，忽近。想退，却退不干净。想平静相处，流言、愧疚、陈年记忆，又不断横亘在中间。
这就是拉扯。
她以为只要避开见面，一切就会归于平静。此刻才明白，物理上的距离容易拉开，可藏在项目背后，缠绕多年的羁绊，没有那么轻易切断。
手机安静放在桌面，她知道，这样一来一回的拉扯，还会继续。等到下一个节点，或许又会迎来一次不得不进行的线下碰面。她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自己是否还能维持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
风穿过院落，石榴枝叶沙沙作响。老城的秋夜安静，可苏晚心底，始终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