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老城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支巷深处,木门掩着,院内种着几株桂树,秋风吹过,细碎的香气漫在空气里。这场饭局是修缮项目的合作方牵头组织,甲方、施工负责人、陆砚的设计团队悉数到场,苏晚作为老宅产权人,本想委婉推托,对方一句“初稿已经交付,大家坐在一起简单碰一碰后续施工节点”,让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包厢提前预定,长圆桌,席位由东道主随意安排。苏晚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寒暄声此起彼伏。她目光扫过一圈,一眼就看见陆砚。他坐在靠近窗的一侧,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听施工方负责人说话,神情淡然。
东道主笑着招呼苏晚入座,随手拉开陆砚身侧的椅子:“苏小姐,就坐这里吧,方便和陆工沟通方案细节。”
苏晚脚步一顿,心底轻轻沉了一下。她没有办法当众推辞,只能颔首道谢,拉开椅子坐下。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不算紧贴,却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江屹坐在陆砚另一侧,看见苏晚落座,目光轻轻在两人之间掠过,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菜一道道端上桌,酒瓶启封,席间话题大多围绕老宅修缮工程。施工队长聊木料采购周期,合作方谈预算调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闹。苏晚尽量让自己融入对话,有问便答,保持得体温和的姿态,只是身体下意识微微向内收,刻意不去碰和陆砚的肢体边界。
陆砚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关键节点才开口,条理清晰,句句落在工程实处,完全是专业建筑师的模样。他没有转头看苏晚,仿佛两人只是普通的合作双方,之前图纸角落那幅隐秘的小屋草图,廊下那场关于举荐名额的闲谈,全都不曾发生。
苏晚垂着眼,手里捏着玻璃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生怕席间有人无意提起旧事。她清楚霖城圈子不大,当年那场学府举荐选拔,业内不少前辈都有所耳闻。她只能默默祈祷,话题停留在项目之上,不要再往深处延伸。
酒过两轮,闲聊慢慢脱离工作。一位年长的工程顾问,早年在霖城城建院待过,闲谈间忽然笑起来,端起酒杯,看向陆砚。
“说起来,陆工年纪轻轻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在不容易。我还记得当年那届学府举荐,当年竞争有多激烈,多少年轻人盯着那一个名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喧闹仿佛短暂地静止了一瞬。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跳猛地提速。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尖发烫。她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目光死死盯着桌面花纹,不敢转头看向身旁的陆砚。
“当年那一批参选的年轻人,个个底子扎实。”老顾问继续感慨,语气带着唏嘘,“可惜最后名额只有一个,多少满怀期待的人,最后落空了。陆工你当年也参加了对吧?那时候听说你作品集做得极好,当时不少人都看好你。”
来了。
苏晚的呼吸放得极轻,胸腔闷得发紧。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陆砚的气息微微一动。
陆砚抬眼,神色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淡淡开口:“是,当年参加过。过去了。”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老顾问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惜。要是当年拿到名额,你的路或许会走得更顺一些。不过也好,塞翁失马,你现在在霖城做古建修缮,闯出自己的名头,也算另一种圆满。”
旁人跟着附和几句,有人感叹机遇难料,有人夸赞陆砚如今的成就。没有人知道,当年这场举荐的背后藏着纠葛,没有人知道,坐在陆砚旁边的苏晚,就是这件事里最关键的那个人。所有人都只当作一段多年前的行业往事,随口闲谈。
可落在苏晚耳中,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她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周遭的笑语、碗筷碰撞的声响,全都变得遥远模糊。脑海里闪过天台少年明亮的眼睛,图纸角落那幅小小的院落速写,雨夜廊檐下他平静提起名额的那句话。
原来旁人提起这件事,只用一句“可惜”一笔带过。只有他们两个,背负着这件事带来的全部重量,横跨七年。
苏晚悄悄侧眼,飞快瞥了陆砚一眼。他神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笑意,从容应对旁人的感慨,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故事。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这件事曾打碎他少年时代全部的憧憬。
“都过去了,不必再提。”陆砚简短收尾,主动把话题重新拉回修缮项目,“我们还是说说老宅屋面施工的时间节点,雨季不能拖太久。”
众人顺着他的话,转回工作话题,举荐选拔的闲谈就此翻篇。可那几句话,已经牢牢钉在苏晚心底。
饭局剩下的时间,苏晚有些心神不宁。别人向她敬酒,她礼貌回敬,味觉几乎尝不出菜肴的滋味。她能感觉到身侧陆砚的存在,安静,克制,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江屹偶尔会插话调节气氛,目光时不时留意苏晚的状态,看出她情绪不对,但没有当众点破。
宴席接近尾声,大家陆续起身离席,互相交换名片,道别。苏晚站在一旁,等众人先走,打算最后离开。
人群散去,包厢只剩下她和陆砚两个人。空气安静,残留着饭菜与桂香混合的味道。
“还好吗?”陆砚先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喉间干涩:“我没事。”
“前辈随口一提,不必放在心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晚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想问他,每次听见别人提起当年的举荐,心里是什么感受。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第一卷只能试探,不能揭开全部真相。
“嗯。”她只能轻轻应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私房菜馆,巷子里晚风微凉,桂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合作方一行人已经驱车离开,江屹提前出去安排车辆,留他们短暂独处。
“今晚辛苦。”陆砚开口,“后面施工阶段,类似的应酬会少很多。”
“还好。”苏晚低声回应。
走到巷口,江屹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陆砚停下脚步,看向苏晚:“我先走。后续图纸修改意见,你整理好发给我。”
“好。”
陆砚转身上车,车门合上,车子缓缓驶离巷口。苏晚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脸颊,心口依旧沉甸甸的。
方才饭局上那几句闲谈,像一根细小的针,再次挑开尘封的旧伤疤。旁人轻描淡写的一句感慨,对她而言,是一次煎熬。
她慢慢沿着老街步行回老宅。夜色笼罩街巷,路灯投下昏黄光影。一路走,脑海里反复回放包厢里的对话。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平息,只要他们继续合作修缮老宅,当年举荐的旧事,总会以各种方式,反复冒出来。
回到老宅,推开院门,院内寂静。苏晚坐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她心里清楚,这一场饭局,只是又一次拉扯的开端。她心底的愧疚,在今晚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