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过后的三天，苏晚始终心神不宁。老顾问那句随口的感慨，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反复搅动她积压多年的愧疚。白天她对着图纸核对修缮细节，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到图纸右下角那幅小小的院落速写；夜里躺在床上，包厢里的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陆砚当时平静淡然的神情，挥之不去。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想要试探他。想知道时隔七年，当年那件事，在他心底，是否还残留着怨恨。
修改后的图纸需要双方当面确认，两人约在老宅堂屋碰面。这天上午天色晴好，秋日阳光穿过石榴枝叶，在木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苏晚提前泡好两杯清茶，放在桌面两侧，静静等候。
院门被轻轻推开，陆砚准时赴约。一身简约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脚步平稳。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面，检查雨后残留的潮痕，才缓步踏入堂屋。
“图纸修改的部分，我整理好了。”陆砚将电脑放在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主要调整了后院排水坡度，还有堂屋隔扇修复的工艺方案，其余大体维持初稿不变。”
苏晚点头，坐在他对面。电脑屏幕亮起，细密的工程线条铺展开来，两人挨着，逐一审视修改内容。讨论工程的间隙，空气安静，只有指尖滑动鼠标的轻响。
项目层面的沟通很快收尾。陆砚合上电脑，准备起身的瞬间，苏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屋内安静的空气里。
“那天饭局上，前辈提起当年举荐选拔的事。”
陆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没有明显起伏，安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苏晚的指尖攥紧衣角，心跳慢慢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抛出试探，“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还记恨当年的事吗？”
问话落下，堂屋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风吹石榴叶沙沙作响，成了唯一的声响。
这正是她纠结许久，想问出口的问题。她想要一个答案，却又害怕那个答案。如果他说恨，她会被愧疚彻底淹没；如果他说早已放下，她又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心释怀，还是刻意伪装。
陆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幽深，久久没有作答。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院落，落在那棵石榴树上，沉默了很久。
“记恨这个词，太重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刻意避开正面回应，“很多事情，时间久了，感受会变得复杂，不是简单一句恨或者不恨，就能概括。”
苏晚屏息等待，听到这句话，心口微微下沉。他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复，选择了回避。
“当年那场选拔，对你很重要。”苏晚继续轻声试探，她想要再往前一步，“落空之后，那些艰难，你到现在，都没法完全放下吗？”
陆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晚，眼神冷静克制。“我不会一直困在过去。但有些经历，刻在身上，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依旧没有回答“是否记恨”。轻轻绕开核心问题，不把话说透。
“我以为，时间久了，很多情绪会慢慢变淡。”苏晚低声说道，心底的忐忑不断翻涌。她能感觉到，陆砚在刻意守住边界，不愿意和她深入触碰这件旧事。
“变淡，不等于消失。”陆砚淡淡回应，“当年我为那个名额投入的所有心血，那些期待，不会凭空抹去。但也没必要一直抓着情绪不放。”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不控诉，不倾诉，不承认怨恨，也绝不宣称释怀。这就是他的回避。他愿意承认过往留下痕迹，却拒绝直面苏晚的试探，不肯把心底最真实的情绪摊开在她面前。
苏晚看着他，喉间干涩。她明白，自己的试探，失败了。
她想从他口中得到一句答案，可陆砚不愿意给。他清楚她想问什么，也清楚她心底藏着愧疚，只是他选择守住自己的底线，不顺着她的提问，剖开内心。
“是我唐突了。”苏晚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桌面茶杯里晃动的水光，“不该贸然提起这些。我们还是聊项目。”
“无妨。”陆砚语气平稳，“只是这件事，并不适合简单评判。”
话题重新落回老宅修缮。他翻开纸质图纸，继续和她确认施工节点，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试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可苏晚的心思已经涣散，再看图纸上的线条，心神难以集中。
她不断回想陆砚的回答。没有恨，也没有放下。复杂，是他给出的全部形容。
她隐约懂得，陆砚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愿意和她谈论这件事里的爱恨，不愿满足她寻求心理解脱的试探。她想要一句“我不恨你”来减轻愧疚，可他不会轻易成全。
两人把剩余的工程细节核对完毕，约定好下周施工队进场前，再做一次现场交底。陆砚收拾电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坐在廊下的苏晚。
“苏晚，”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问题，不必急着寻找答案。”
苏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阳光落在他肩头，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苏晚轻轻应道。
陆砚微微颔首，转身走出院门，木门轻轻合上。院子重新归于安静。
苏晚独自坐在廊下，风吹起落在青石板上的落叶。她方才鼓起勇气的试探，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只让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变得更加清晰。
她原本以为，只要问出口，就能窥见他心底真实的想法。可现在才明白，七年的隔阂，不是一句试探就能打破。陆砚把自己的情绪牢牢收好，不会轻易向她展露。
她坐在原地，静静看着院内的石榴树。少年天台的画面再次隐隐浮上来，当年那个满怀热忱的少年，如今学会了把心事藏起来，回避所有直面旧伤的提问。
这场试探，没有解开任何心结，只是让苏晚更加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远比她想象的沉重。她想要寻求宽慰，想要确认他的情绪，可陆砚不愿配合。
愧疚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真正触碰到这件事背后，他藏起来的全部感受。
暮色慢慢漫进院落，苏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心底清楚，往后的拉扯还会继续。她越是想要探寻，陆砚就越会后退回避，一来一回，往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