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林栀醒得很早,或许是换了环境不习惯,或许是昨晚那点酒精的作用早已消散。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吵醒还在熟睡的楚悦——昨晚楚悦回来得很晚,林栀迷迷糊糊中只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推开房门,走廊一片寂静,林栀走下楼梯,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黎明前的海是深蓝色的,接近墨色,海浪拍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你也醒了?”
林栀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谢予安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
“嗯,不知道怎么醒了,干脆就起来了。”林栀轻声说,“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没睡好。”谢予安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看日出吗?”
“日出?”林栀看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光,“现在?”
“还有二十分钟。”谢予安看了眼手机,“去沙滩上等?”
林栀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甚至有些隐秘的兴奋,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因为其他人都还在睡:
“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门,晨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比白天的风更凉,林栀穿着短袖短裤,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栀怔住,侧头看向谢予安,他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林栀:“早上凉。”
林栀侧了侧头,嘴角微微勾起,把外套裹紧了些。外套上有种很淡的松节油和炭笔混合的味道,是谢予安身上特有的气息。
现在还不是旅游旺季,沙滩上没有太多人,只有几艘渔船在远处的海面上漂着。他们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沙子还保留着昨日的余温。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先是天际泛起橘粉色的光晕,然后云层被染上金边,海平面开始发光,像熔化的黄金。
“要来了。”谢予安说。
话音刚落,太阳的边缘就从海平面下探了出来,先是小小的一点,然后迅速扩大,跃出海面。整个海面瞬间被点燃,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跳跃。
林栀屏住呼吸,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看过很多次日落,却是第一次在海边看日出。
日出的过程和日落不同——日落是缓慢的告别,日出是突然的降临。就那么一瞬间,世界从昏暗到明亮,从寂静到苏醒。
“真美。”她轻声说。
谢予安没有看日出,他偏着头,在看她。
晨光洒在林栀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林栀的眼睛映着海面的金光,睫毛上似乎也沾上了朝阳的碎屑,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那个简单的动作在谢予安眼中被无限放慢。
林栀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谢予安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海面,“只是在想怎么画下来。”
“你能画日出吗?”
“当然能画,但很难画出那种感觉。”谢予安顿了顿,“就像昨天说的,真实的场景有太多细节了——温度,湿度,风的方向,海浪的声音,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看日出的人的心情。”谢予安轻声说。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谢予安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又不敢问,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轻轻一触就会释放。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空变成了清澈的蔚蓝色,海鸥开始在空中盘旋,发出嘹亮的叫声。
“他们应该快醒了。”林栀说。
“嗯。”
两人起身往回走,沙子陷进脚趾间,痒痒的。
林栀把外套还给谢予安,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回到民宿时,姜芷晴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翻找什么,看见两人一起从外面进来,她眼睛一亮:“哇,你们俩一大早去哪儿了?”
“看日出去了。”林栀说。
“日出!好哇你们两个!怎么不叫我!”姜芷晴哀嚎,“我也想看海边日出!”
“明天叫你,明天大伙一起去看。”
“说定了啊!”姜芷晴又高兴起来,“对了,早餐我找到了面包和果酱,还有牛奶。等会儿我热一下,大家简单吃点?”
“好。”
陆续有人起床,秦屿和路星辰打着哈欠下楼,苏槿夏已经坐在客厅看书,肖止息则在阳台上做拉伸运动。
楚悦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她眼睛有些红肿,但化了淡妆遮盖,笑容依然得体:“大家早。”
“早!”姜芷晴热情地招呼,“快来吃早餐,我热了牛奶。”
“谢谢。”楚悦接过杯子,在林栀对面坐下。
林栀注意到楚悦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问,姜芷晴就宣布了今天的计划:“上午我们去镇上逛逛吧!我查了,这里有个很有名的艺术市集,很多手工艺人会在那儿摆摊。下午可以去海边拍照,怎么样?”
“艺术市集?”楚悦抬起头,眼里有了些神采,“好啊。”
谢予安也点点头:“可以去看看。”
早餐后,八个人分成两组出发——姜芷晴、楚悦、苏槿夏和肖止息坐一辆车先走;林栀、谢予安、秦屿和路星辰等下一辆。
等车间隙,秦屿和路星辰在路边打闹,林栀和谢予安站在树荫下。
“楚悦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林栀轻声说。
谢予安沉默了几秒:“嗯。”
“诶?你也看出来啦,也是,还是挺明显的。”林栀回忆着楚悦的面容,“感觉像是哭过了,难道是昨晚喝太多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林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担心楚悦的心情:“她不会太难过了吧?要不然我找个时间问一下?”
谢予安看向她,眼神复杂:“林栀,有些事情……”
“车来了!”路星辰喊道。
话题被打断,上车后,林栀坐在前排,剩下三个男生坐在后排,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是连绵的沙滩和棕榈树。
艺术市集在小镇的中心广场,到处都是摊位,卖手工艺品、绘画、陶器、编织物,色彩斑斓,人声鼎沸。
姜芷晴已经在一个卖贝壳首饰的摊位前流连忘返,苏槿夏和肖止息在另一边看木雕,楚悦则在一个画摊前驻足。
林栀被一幅水彩画吸引——画的是清晨的海,和她刚才看到的日出景象很像,画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坐在摊位后面喝茶。
“喜欢?”谢予安走到她身边。
“嗯,画得很生动。”林栀指着画面上的一处细节,“你看这里的光影处理,很有层次感。”
谢予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确实不错。”
老奶奶听见他们的对话,抬起头微笑:“年轻人懂画?”
“他学画画的。”林栀指了指谢予安。
“哦?学什么方向?”
“都有涉及,什么油画素描都画过。”谢予安礼貌地回答。
老奶奶眼睛亮了亮,从摊位下面拿出一本速写本:“我年轻时也画油画,现在老了,改画水彩了,你看看这个——”
速写本里是她多年来的写生作品,有风景,有人物,每一幅都充满生活气息,谢予安认真地翻看,不时询问一些技法问题。
林栀站在一旁,看着谢予安和老奶奶交流,他谈论绘画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眼神专注,手势生动。
她想起谢予安一直以来被按捺的才华,一直藏了好多好多年,所幸,最后大家都没有做出后悔的决定。
而现在,这个有才华的少年正站在她身边,在海边的阳光下,认真地翻看一本泛黄的速写本。
“这幅送你。”老奶奶突然说,从本子里取出一张小幅水彩——画的是两只海鸥并肩飞翔,背景是清晨的海面。
“不用了……”谢予安推辞。
“拿着吧。”老奶奶摆摆手,“难得遇到懂画的年轻人。而且——”她看向林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画适合送给重要的人。”
林栀的脸微微发热,不知道为什么奶奶突然说这话。
谢予安也顿了一下,接过画:“谢谢您。”
离开摊位后,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谢予安拿着那幅画,小心地用手护着。
“奶奶好像误会了什么。”林栀终于开口,但是说出的话却让她自己也有些干涩。
“误会什么?”谢予安看向她。
“误会我们……”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既害怕说出来会惹人笑,又害怕自己自作多情。
“误会我们什么?”谢予安停下脚步。
市集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喧闹声、音乐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但在林栀耳中,这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谢予安的注视。
“误会我们是……”林栀鼓起勇气,“那种关系。”
谢予安静静地看着她,海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很深,像此刻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如果不是误会呢?”他轻声问。
林栀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而谢予安已经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该去找他们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谢予安的背影,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如果不是误会呢?
如果不是误会……那是什么意思?
谢予安在前面走着,却也在心里叹气,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昨晚楚悦的表白更是让他不愿再继续拉扯下去。
“林栀!谢予安!这边!”姜芷晴在远处挥手,打断了林栀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但整个上午,那句话都在她心中盘旋,像一只被困的鸟,扑棱着翅膀,试图找到出口。
下午的海滩比上午热闹许多,阳光正好,但不灼人。大家在海边拍照,姜芷晴带了一个拍立得,坚持要给每个人都拍一张。
“林栀,谢予安,你们两个站一起!”姜芷晴指挥着,“靠近一点嘛,镜头里都装不下!”
林栀和谢予安并肩站着,肩膀几乎相碰,海风吹起林栀的裙摆和头发,谢予安侧头看她,伸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明明以前很常见的动作,现在做起来却让林栀的耳根瞬间红了。
“好!完美!”姜芷晴按下快门。
相纸缓缓吐出,她拿起来挥了挥,图像渐渐显现——照片上的林栀微微睁大眼睛,表情有些惊讶;谢予安看着她,眼神温柔;背景是蔚蓝的海和天空,还有几只飞过的海鸥。
“这张拍得真好。”姜芷晴赞叹,“你们俩看起来……”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秦屿和路星辰在一旁挤眉弄眼;肖止息眼神闪了闪没说话;苏槿夏靠近去看那张拍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女孩眼神微微睁大,像是惊讶;姜芷晴作为说出这话的人在一旁笑而不语;楚悦在一旁看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走向海边。
傍晚,大家决定在民宿自己做晚饭,分工的时候,林栀和谢予安被分到一起负责蔬菜沙拉。
厨房里,林栀洗着生菜,谢予安在切西红柿,水声和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某种默契的合奏。
“今天早上……”林栀终于开口,“你在市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予安切菜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你指的是哪句?”
“你说‘如果不是误会呢’。”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林栀心里也很忐忑,她怕这就是谢予安一个无心的玩笑,毕竟两个人熟悉的过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林栀关掉它,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她转过身,看向谢予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予安放下刀,也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如果不是误会,如果我们真的是那种关系,你怎么想?”
林栀的心跳如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厨房外传来姜芷晴的笑声和秦屿的怪叫,但这些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林栀的声音有些颤抖,脑子里都有些乱,“我不知道。”
谢予安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林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失控。
“那我现在告诉你。”谢予安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喜欢你,林栀。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亲人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海浪声,朋友的欢笑声,风吹过棕榈树的沙沙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谢予安那句“我喜欢你”在耳边回响。
“从什么时候……”林栀艰难地问。
“不知道。”谢予安诚实地说,“可能很早很早,早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选择不喜欢你了。”谢予安轻声说。
林栀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上心头——谢予安每天早上的等待,他接过她书包时的自然,他讲题时的耐心,他看她时的眼神,还有无数个细微的、只有他们懂的默契时刻。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原来那些不只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那你……”林栀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年龄。”谢予安说,“因为不想影响你,因为想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等我们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好好谈这件事。”
他伸手,轻轻擦去林栀眼角的一滴泪:“但现在高考结束了,我们在海边,明天就要离开,如果现在不说,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一刻也忍不了了,本来高考前说带你去一个地方,那是我原本想用来表白的地方,但是毕业旅行打乱了我的计划——”
“不过,现在也不晚,不是吗?”
“小栀子,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么?”
“也许这个表白有点草率,和最开始的计划差别有点大,也许会让你感到委屈,但是小栀子,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能答应。”
谢予安专注地看着林栀的眼睛,深邃的眸子尽力掩藏着担忧和忐忑。
林栀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嘴角却在向上扬。她用力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终于发出声音:
“我也喜欢你,谢予安。很久了。”
谢予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光,他笑了,那个笑容纯粹而明亮,是林栀见过他最美的笑容。
他想说什么,但厨房门突然被推开——
“沙拉好了吗?我们饿死啦!”姜芷晴探进头来,看见两人靠近的姿势和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栀慌忙后退一步,抹了抹脸:“快好了快好了。”
“哦……”姜芷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你们慢慢来,不急。”
门重新关上。厨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栀和谢予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有释然,有对未来的期待。
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海面泛起橙红色的波光。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在高三的压力下被压抑的情感,终于在这个海边的夏天,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