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天台上,楚悦正拿着手机。
晚上海边风很大,将她的头发吹得飞舞,楚悦面前是一个画架,天台上没有灯,看不清楚画上的内容。
很快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楚悦捏紧了手机,转过身,和谢予安在黑暗中对视。
“谢……予安。”楚悦有些艰难的开口,曾几何时,她也敢大大方方的喊出谢予安的名字,可是到了现在,却变得犹疑不定,小心翼翼。
“嗯。你叫我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予安当时收拾好院子之后本来打算睡了,但是楚悦突然给他发消息说她在天台,问自己能不能上去。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以及害怕楚悦想不开的想法,谢予安还是来了。
“我……没事。”
楚悦笑的有些勉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平日里最是大方得体的她这个时候居然胆怯了退缩了,楚悦啊,你也会害怕呀。
谢予安明显有些疑惑:“没事?没事那我……下去了?你别大晚上的站在这里,海边很冷,小心感冒,而且今晚喝了酒,该早点回去休息。”
楚悦站在原地没动,但脑海里却闪过和谢予安认识以来的每一件事,最开始的意外见面、后来的艺术展、再之后得西山写生、再后来的集训……
每闪过一件事,楚悦嘴角就上勾一分,到最后,到眼前,却是又变成了苦笑。
看着谢予安想走的步子,楚悦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以前可能还敢大方的表露,现在……却也只敢接着酒劲发挥了。
“谢予安,我以为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楚悦开口,谢予安顿住。
“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不管是一开始的艺术展,后面介绍老师和你认识,还是集训时的点滴,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
“谢予安,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从最开始在你画建筑的时候我就被你的才华所吸引,本来以为只是惊鸿一面,没想到后来我们成为了同学。”
楚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哭腔:“谢予安,我喜欢你,在相处的点滴中我越来越被你吸引,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试试……”
谢予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楚悦,你是个很好的画家,也很聪明。”
楚悦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亮。
“但我们不合适。”谢予安继续说,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楚悦眼中所有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早就知道的不是吗,楚悦,你只是在等他亲口拒绝你而已啊……
谢予安看向沉沉的黑夜,感受着海风吹来的咸腥气息:“抱歉。”
一片寂静,谢予安正向抬腿离开,楚悦又出声了:“是……林栀吗?”
谢予安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楚悦苦笑了一下:“我猜也是,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这么久以来,自己喜欢的人看向他喜欢的人的眼神,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没关系。喜欢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强求。但是你现在不喜欢我,以后也不一定,是吧?我还是有机会和林栀公平竞争的对吗?”
谢予安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那你已经输了,也不会有赢的机会。”
楚悦苦笑:“一定要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但是谢予安,在你们正式在一起之前我也不想放弃,哪怕只是有一丝幻想。”
海风吹来,看样子是要越吹越大,谢予安转身看向楚悦,叹了口气:“楚悦,林栀把你当朋友。”
楚悦的表情僵了僵。
“我也不想说多么让人伤心的话,但是抱歉,哪怕只是一丝幻想,我也不希望你留。”
“我不想让林栀伤心,我也不希望她在朋友和恋人之间痛苦——哪怕我现在还没有表白,我们也还没有在一起。”
但是谢予安的声音是那么的笃定,仿佛他们是天生一对,仿佛林栀一定会接受他的表白,和他成为恋人。
“所以楚悦,以后请你保持距离。”
楚悦的眼神暗淡下来,即便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可是从喜欢的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又是这么的令人难过。
“等等谢予安。”
楚悦用尽力气扬起最后的笑容:“等等……我想……想给你一幅画。本来最开始……在西山写生的时候我就想给你的。”
谢予安没说话,也没动。
楚悦走到画板面前,将上面夹着的画取下来,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海风狂躁的吹过来,比之前任意一次还要大、还要急、还要让人站不稳。
而那幅画,也在狂风之中被席卷而走,顺着风流不知道被吹向了何方。
楚悦的手呆呆地放在画板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砸在手上,隐没在黑暗里。
为什么……又是这样……
那年在西山,也是她辛辛苦苦画好的一幅画,在暴雨来临的一瞬间就被冲刷了干净,连带着那份心意一起,烂在泥土里。
她想去捡,她努力的去够,但是始终差一点,始终差一点……
最后啊,她的脚扭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是谢予安从后面拉住了她,防止了更大的悲剧产生。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谢予安对她至少是有好感的,至少……
可她忘了,她喜欢谢予安,是因为谢予安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她只是以为,那时候的老天认为时机不到,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所以她等啊等啊,想着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但最后,也只是等来了谢予安对林栀拉丝的眼神、不一样的关怀、以及宠溺的行为。
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嫉妒、不解、疑惑,林栀到底哪里好了?她既不能和谢予安一起聊艺术上的事情,也不能和谢予安共同进步,帮助他提升绘画技巧。
于是她有意的接近林栀,想看看她到底输在哪里。
但是林栀,她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女孩啊!
她善良、纯粹,像海边最干净的沙砾,会因为看到流浪猫而驻足喂食,会因为别人一句无心的夸奖而偷偷开心,会在自己画画遇到瓶颈时笨拙地安慰说“没关系呀,休息一下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越是相处,楚悦就越是酸涩,现在是嫉妒也嫉妒不起来,放手又觉得不甘心。甚至在某些瞬间,楚悦觉得林栀那样的女孩子,就是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啊。
可越是这样,楚悦心里的失落就越是翻涌,原来自己输的,从来都不是才华,而是林栀本身拥有的魅力。她就是这样一个、充满魅力,让人越了解越是难以嫉妒的存在。
可是她自己怎么办,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啊。
海风还在呼啸,楚悦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刚才平静了些:“画……没了。”
谢予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黑暗里微微蹙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楚悦吸了吸鼻子,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只是那份清明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释然。
“也好,”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或许,它本来就不该属于我,也不该属于你。”两次都没能送出去的画,那就随它去吧……
谢予安沉默地看着她,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楚悦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也不想再去猜测了。
“谢予安,”楚悦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了,我会保持距离的,林栀是个很好女孩,她值得你所有的珍视和保护。”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以前……如果有打扰到的地方,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不知道是对谢予安说的,还是对那个曾经满怀期待、如今遍体鳞伤的自己说的。
谢予安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楚悦点了点头,不再看他,慢慢走到画架旁,开始收拾散落的画笔和颜料。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她脚下的一小片区域:“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感,仿佛在收拾的不是画具,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谢予安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别待太久,早点回去。”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的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又恢复了只有楚悦一个人的寂静,只有风声还在耳边不停地呜咽。
楚悦关掉手电筒,重新跌坐回画架前,伸出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仿佛还想抓住那幅被风吹走的画、那副被雨淋湿的画、抓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黑暗中,楚悦的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断断续续地散在海风里,很快就被吞没,没留下一点痕迹。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楚悦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已经麻了,哭到自己的眼睛已经肿了,哭到冷意渐渐弥漫上全身,楚悦才停止了宣泄,让一切重归寂静。
楚悦借着月光慢慢的将所有东西抱在怀里,轻手轻脚的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楚悦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到自己的床上,将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平复下来,盯着月亮缓缓入眠。
楚悦啊楚悦,她对着自己说,有道是: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必执着事事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