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京都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一个早晨。
林栀走出考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走廊里挤满了刚结束考试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讨论寒假计划。喧嚣声浪中,她默默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教室。
书包里装着刚考完的语文试卷,作文题目是“时间的形状”,是高三少有的可以用来写记叙文的作文题目。
她写到了记忆的叠合,写到了建筑作为时间的容器,写到了那些在流逝中反而越发清晰的瞬间。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尖顿了顿,她想起了谢予安画的那幅“光的容器”。
“有些形状无需固化,它们存在于感知的瞬间,像光穿过棱镜,短暂却完整。”
不知道阅卷老师会怎么评价这段话,但她写得真诚——这是父亲教导她的:无论题目如何,要写出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
教室里,同学们正在收拾东西,后面还要补一周的课才会放假。高三的寒假只有短短十二天,正月初七就要返校补课。
“林栀!”路星辰抱着一摞寒假作业清单走过来,“你的,还有,陈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谢谢。”
林栀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各科试卷加起来有三十多张,还有几本专项练习册,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向教师办公室。
走廊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老师的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弥漫着茶叶和旧书的味道,她正在看学习资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现在的成绩很好,保持这个分数,高考没问题。”陈老师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但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最近的状态。有老师反映,你上课偶尔会走神。”
林栀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会注意的。”
“高三下学期是关键时期,一点分心都可能影响最后的发挥。”陈老师看着她,“我知道你是个自律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自律反而会累积压力。寒假虽然短,还是要适当放松,调整好心态。”
“谢谢老师,我会的。”
从办公室出来,林栀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她的倒影模糊不清,像水中的影子。
她知道陈老师说得对——这段时间,她确实会走神,有时候是在做数学题时,突然想起谢予安问过的一道相似题目;有时候是在背心理学概念时,思绪飘到H省的那个工作室。
她一直在“管理”这些念头,像整理书架上的书,把它们归类、放好,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翻阅的时候。但书页会自己翻开,文字会跳进眼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谢予安。
【统考成绩出了,楚悦全省第89名。】
林栀迅速计算——全省艺术生近万人,第89名是非常好的成绩。她回复:【太好了!告诉她恭喜!】
同时,楚悦也发来了自己的成绩,林栀也回复恭喜。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集训下周正式结束,我们小年那天回。】
小年,还有八天,刚好是自己放假的第一天。
林栀盯着这个日期,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奇怪——期末考试前的三周过得飞快,一天天像被风吹走的日历;可现在,距离重逢还有八天,这八天却显得无比漫长。
她重新回到和谢予安的聊天框,慢慢打字:【回来那天……需要我去接你吗?】
发送后,她握紧手机,等待回复。
走廊尽头的教室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有班级在开期末班会,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手机震动了。
【好啊,下午三点,机场见。】
简短的几个字,林栀却看了好几遍,她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谢予安打字时的表情——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到时候见。】她回复,然后收起手机,走向楼梯。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林栀眯起眼睛,看见操场边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是肖止息。
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在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栀。”他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林栀问。
“还行。”肖止息推了推眼镜,“我是在等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两人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我决定申请Y国皇家学院了。”肖止息说,声音很平静。
林栀转头看他:“你想好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想留在国内……”
“嗯。上周跟我爸妈深谈了一次,也跟几个在那里读书的学长聊过。”肖止息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正在打雪仗的学生,“其实之前一直犹豫,是因为觉得留在国内更‘安全’。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节奏。但后来我想,如果总是选择‘安全’,可能永远看不到更广阔的东西。”
林栀沉默片刻:“去了那边,打算学什么?”
“纯数学。”肖止息笑了,小酒窝也跟着露出来,那是林栀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毫无负担的笑容,“可能听起来不切实际,但我想试试。就像你选择心理学一样——不是因为好就业,而是因为喜欢。
阳光照在他脸上,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明亮。
“你会很棒的。”她说。
“你也是。”肖止息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个给你。里面是我整理的笔记,还有一些心理学可能用到的统计方法。虽然你要学的统计跟数学统计不太一样,但基础部分应该有帮助。”
林栀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肖止息工整的字迹:“给永远在寻找答案的林栀。”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谢谢。”
“别客气。”肖止息重新围好围巾,“那我先走了,提前祝你寒假快乐——虽然咱们的寒假也就几天。”
“寒假快乐。”
看着肖止息远去的背影,林栀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风吹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问题,在寻找答案。
接下来的八天,林栀按照计划度过,每天的补课会占去大量时间,但她依旧能见缝插针的找到时间做一些寒假作业。她尽量让生活保持规律,像父亲说的那样——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但每天晚上,当她合上书本,走到窗边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她在心里默默倒数:七天、六天、五天……
谢予安偶尔会发消息来,说些集训收尾的琐事——画室在整理,作品要打包,和老师告别,和同学们聚餐。
他发来一张照片:空荡荡的画室,画架都收起来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断掉的铅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年后这里就要拆了,建新的艺术中心。】他写道。
林栀看着照片里那些光斑,仿佛能闻到残留的松节油气味。她回复:【你会想念这里吗?】
过了很久,谢予安回:【会想念在这里画的每一张画。】
还有在这里想念你的每一天,他没说出口。
小年前一天,学校下午终于放假了。
林栀去书店取预订的建筑杂志,店员认得她,笑着说:“又来给朋友买书?”
“嗯。”林栀接过包装好的杂志,想了想,又买了一盒进口的炭笔——她记得谢予安常用的牌子。
走出书店时,天空又开始飘雪,这次是细雪,纷纷扬扬,像天空在撒糖霜。
林栀站在屋檐下,看着雪花落在行人的伞上、肩上、头发上。街对面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年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在雪幕中发出温暖的光。
林栀想起去年小年,谢予安还在京都,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庙会。他给她画了张速写,画上的她正盯着糖葫芦摊,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数学题。
那张速写她一直收在抽屉里,偶尔会拿出来看,铅笔线条很轻,但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她微微侧着的脸,被寒风吹起的发丝,还有眼睛里映出的灯笼光。
明天,她就能把那张速写的主人带到现实里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头脑清醒了些。然后她撑开伞,走进雪中。
同一时刻,H省集训基地的宿舍里,谢予安正在整理行李。
小半年的集训,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就是画具和作品。他把素描本单独装进一个纸箱,里面全是这几个月画的速写和草图,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国庆期间画的一张——林栀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低头看他的建筑图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微微蹙着眉。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撕下那一页,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里。
“老谢!”秦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买了啤酒和花生,最后一天了,喝点?”
谢予安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未成年不许喝酒。”
“就一罐。”秦屿把啤酒放在桌上,“楚悦在楼下等呢,咱们一起好好庆祝一下。”
三人最终聚在宿舍楼的天台上,雪已经停了,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撒在地上的星辰。
秦屿拉开啤酒罐,递给楚悦一罐果汁:“未成年人喝这个。”
楚悦接过,笑了:“其实我已经成年了,比你们都要大一岁呢。按理说我是上一届的,你们应该叫我学姐。而且,你们才是真正的未成年,不该喝酒的。”
“管他的,说你是未成年你就是,我和老谢勉强能喝两口。”秦屿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啊——爽!这小半年,真他妈累死了。”
“但你进步很大。”楚悦说,“老师都说你的色彩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那是因为被他骂多了。”秦屿又喝了一口,“不过说真的,这些天……挺值的。虽然累,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夜风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楚悦裹紧外套,轻声说:“我有时候会害怕……怕到了大学,一切又不一样了。怕自己跟不上,怕辜负了这么多年的努力。”
“那就继续努力呗。”秦屿说,“反正我们还年轻,输得起。”
“秦屿说得对。”谢予安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只要还在画,就没什么好怕的。”
楚悦转头看他,月光下,谢予安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平静而坚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在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谢予安静静地画着那个哥特式的老建筑。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会一直画下去,也是那个时候,她就被谢予安深深地吸引。
“谢予安。”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这么久以来……谢谢你一直鼓励我。”
谢予安摇摇头:“是你自己坚持下来的。”
三人又聊了很久,聊未来的计划,聊大学的想象,聊那些还没实现但总有一天会实现的梦想。啤酒喝完了,花生也吃完了,天台上的温度越来越低。
“该下去了。”秦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回到宿舍,谢予安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窗外,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悠长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
谢予安关掉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想起林栀在航站楼等他时的样子——她会穿什么衣服?会站在哪个位置?见到他时,会说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幅幅未完成的草图,但他不着急,因为明天,所有的草图都会变成完整的画面。
闭上眼睛前,他在心里默念:还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后,冬天就会过去一半。
十二个小时后,他们就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