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小年这天清晨,窗帘缝隙透进微弱的天光,房间里还很暗。

林栀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平稳,但比平时快一些。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像一个尚未拆开的礼物。

林栀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该穿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此刻变得更加具体。她打开衣柜,目光扫过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手指在一件浅灰色毛衣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最终取下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深蓝色牛仔裤。

简单,但不会出错。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把过肩的黑发扎成低马尾,又觉得太正式,拆开,任其自然披散。

早餐时,沈若看着她微笑:“今天起这么早?”

“嗯。”林栀小口喝着粥,“下午要去机场。”

林正言从报纸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去机场干什么?几点回来?”

“我去给谢予安接风,应该……五点左右吧。”

林正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看着林栀一脸坦荡的模样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再者,谢予安确实算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都是老相识。

林正言重新看回报纸,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下午我送你,如果他不回家的话就接上他咱们一起回家吃个饭。”

林栀愣了一下:“爸?”

“小年,总不能让人饿着。”林正言的语气很平淡,“你妈多做几个菜,多个人也热闹,我们两家也很久没联系了。”

沈若在一旁笑着点头:“是啊,好久没见小谢了。”

林栀低下头,粥的热气熏得眼睛有些湿润,她轻声说:“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栀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翻开心理学教材,但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做了几道题,错了三道——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能发生。

十一点,她合上书,开始收拾带去的礼物——那本建筑杂志,那盒炭笔。她把它们装进一个纸袋,想了想,又放进去一盒沈若做的雪花酥。

十二点,午饭吃得心不在焉。一点,她回到房间,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一点半,林正言开车送她去机场。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着轻音乐。林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袋的边缘。

“紧张?”林正言忽然问。

“……有一点。”

林正言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林栀轻声说,“管理它。”

“嗯。”林正言转回头看着前方,“今天……可以放松一点。就今天。”

林栀转头看他,父亲的侧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地“允许”她释放那些被严格管理的情绪——哪怕只有一天。

“谢谢爸。”

林正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春运已经开始,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来来往往,广播声、交谈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林栀站在接机口附近,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谢予安乘坐的航班预计三点十分落地,现在两点五十。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敲打。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紧盯着出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她看着电子钟的数字跳动:14:51、14:52、14:53……

忽然,大屏幕刷新——航班状态从“预计到达”变成“已到达”。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跳。

人群开始骚动,接机的人们纷纷向前挤,举着牌子,伸长脖子。林栀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着出口。

第一个旅客出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推着行李箱的身影络绎不绝,林栀在人群中搜寻着,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她看见了。

谢予安走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他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具包,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些,微微遮住额头。

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谢予安的脚步停顿了一瞬,然后加快,朝她走来,林栀也迎上去,手里紧紧攥着纸袋。

他们在人流的缝隙中停下,面对面站着。

“好久不见。”谢予安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更低沉一些,带着旅途的疲惫。

“好久不见。”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温度。

“路上顺利吗?”林栀问。

“嗯。就是飞机餐太难吃。”谢予安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纸袋,“这是什么?”

“给你的,欢迎回来。”

谢予安接过:“难得啊小栀子,那我就收下了。”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一条湍急的河,而他们站在河中央,暂时静止。

“楚悦和秦屿呢?”林栀问。

“他们先去拿行李了,晚点再聚。”谢予安拉着行李箱,示意往外走,“你怎么来的?”

“我爸送我来的。”林栀和他并肩走向停车场,“你不急着回家的话,他……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谢予安脚步顿了顿:“林叔叔?”

“嗯,说小年,一起吃个饭。”

谢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停车场里,林正言的车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们走过来,他下车,接过谢予安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林叔叔好。”谢予安微微鞠躬。

“回来了。”林正言打量了他一眼,“瘦了点。”

“集训比较累。”

“先上车吧。”

车里,谢予安坐在副驾驶,林栀坐在后排,起初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微轰鸣。

“集训结束了?”林正言开口问。

“嗯,昨天正式结束。”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学校正常上课,这么多天的集训我的文化课成绩基本补上来了,接下来就正常发挥就行。”

林正言点点头:“有规划就好。”

林栀坐在后排,看着谢予安的侧脸,他确实有些变化——下颌线更分明了,眉宇间多了种沉淀下来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是那种专注的、仿佛能看透表象的眼神。

车驶入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在枝头已经能看到细小的芽苞——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已经在酝酿。

到家时,沈若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用心。

“小谢来了,快坐快坐。”沈若笑着招呼,“听说你在H省吃了不少苦,今天多吃点。”

“谢谢阿姨。”谢予安在餐桌旁坐下。

四人围坐,开始吃饭,起初有些拘谨,但沈若很擅长调节气氛,问了些集训的趣事,谢予安一一回答,语气自然。

“秦屿那孩子考得怎么样?”沈若问。

“他在第一次校考的时候就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那太好了。你们几个孩子都不容易,能坚持下来就是胜利。”

林正言一直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谢予安一眼,目光审视但不严厉,吃到一半,他才开口:“建筑专业,想好具体方向了吗?”

“想往建筑设计方向走。”谢予安放下筷子,“特别是公共建筑——美术馆、图书馆这类。”

“为什么?”

“因为……”谢予安斟酌着词句,“建筑不只是物理空间,还是精神的容器。好的公共建筑能影响一个社区,甚至一座城市的气质。”

林正言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饭后,林栀和谢予安在客厅坐了会儿,沈若端来水果,林正言则去了书房——给他们留出空间,但书房的门没关,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给你的礼物,现在打开看看?”林栀轻声说。

谢予安打开纸袋,先拿出那本建筑杂志,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起来:“这本我找了好久,一直没买到。”

“店员说这是最新一期。”

他又拿出那盒炭笔,笑了:“这个牌子确实好用。”

谢予安看向她,眼神深邃,客厅的灯光很柔和,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不那么锋利。

“明天,”谢予安说,“要不要去个地方?”

“哪里?”

“西山。我想去看看那座老建筑,画张画。”他顿了顿,“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去。”

林栀想起高二时他们一起去西山的场景——他画画,她看书,一下午安静地度过。

“好。”她说。

又坐了一会儿,谢予安起身告辞。林栀送他到门口。

夜色很深,但路灯很亮,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谢予安站在门前,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他说,“还有林叔叔和沈阿姨。”

“应该的。”林栀轻声说,“欢迎回家。”

谢予安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栀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心里那根绷了那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回到房间,她拉开窗帘,不一会儿,对面那扇窗户——亮了。

温暖的灯光从玻璃后透出来,驱散了半年的黑暗。林栀看着那灯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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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