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一月六日,H省艺术统考当天。

楚悦站在考场外,手里紧紧握着画具箱,指尖发白,清晨的气温低得呵气成霜,她穿得不多——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巾松松绕在颈间——却感觉不到冷,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上。

“深呼吸。”秦屿在旁边说,他今天难得正经,没开玩笑,“就当平时练习。”

楚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

考场大楼前聚集了成百上千的考生,每个人都提着相似的画具箱,脸上是相似的紧张神情。有人小声背诵色彩理论,有人闭眼默念构图要点,还有人像楚悦一样,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谢予安站在稍远的地方,他没有参加统考的压力——校考已经通过,但他还是来了,秦屿硬要拉着他来,说是给楚悦加油。

相信平时的积累,楚悦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过去无数个年头,她画了多少张素描?多少幅色彩?数不清了,画到手指磨出茧,画到在画架前睡着,画到梦里都是调色盘和画笔。

之前的自己那么自信,画出来的画那么有灵气,没道理现在画不好,没道理坚持了那么久的战士会在这里倒下。

可这一刻,所有的积累都显得那么单薄,像一层随时会被戳破的纸。

“进场了。”工作人员开始喊考号。

人群骚动起来,楚悦握紧准考证,对谢予安和秦屿说了声“我进去了”,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失去走进去的勇气。

谢予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统考开始了。】

今天是周日,林栀应该在家,果然,几分钟后她回复:【楚悦进去了?】

【嗯。】

【她会考好的。】

谢予安盯着这五个字,国庆时林栀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们在工作室,或者是在手机上,不管是自己还是楚悦,林栀的评价总是这样——会考好的。

她的语气总是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已知条件充分,结论必然成立。

【你在做什么?】他问。

【整理心理学笔记,对了,我们马上期末考试了。】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安排在一月中旬,林栀说过,这次考试后学校会根据成绩做最后的冲刺分组。

【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林栀发来一张照片,书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就是内容太多了,感觉永远背不完。】

谢予安放大照片,看见笔记本边缘有她做的彩色标记——红色是重点,蓝色是案例,绿色是延伸阅读,她的学习方式永远这么系统,像在构建一个精密的思维宫殿。

【需要帮忙吗?】他问。

【你能帮我背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理论?】林栀回了个玩笑的表情。

谢予安也笑了:【这个真不行。】

考场外,秦屿走过来,搓着手:“冻死了,老谢,咱们找个地方等?考试要三个小时呢。”

“去对面咖啡馆吧。”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能看见考场大楼的正门,陆续还有迟到的考生跑进去,脸上写满慌张。

秦屿点了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杯子:“你说楚悦能行吗?”

“能。”谢予安说。

“我也觉得能。”秦屿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她画得那么好,就是太紧张了。有时候我看着她的画都觉得累——每一笔都那么用力,像在跟画布搏斗。”

谢予安没说话,看向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可能还会下雪。他想起楚悦昨晚的状态——她在画室待到很晚,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画不出来了。”她当时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可今天早上,她还是准时出现在考场外,画具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昨晚的崩溃。有时候谢予安觉得,楚悦身上有种惊人的韧性——像野草,被踩倒了,第二天又挺直腰杆。

手机震动,林栀又发来消息:【统考题目出来了吗?】

【还没。要等中午。】

【那等你消息。】

谢予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问:【你下午做什么?】

【去图书馆。肖止息约我讨论一道数学题。】

肖止息。

谢予安叹了口气,他多么想现在回去拉着林栀随便做点什么事情,只要是他们两个就行。

但最后也只是回复:

【好。】

谢予安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咖啡馆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想起国庆时林栀说的那句话:“我也觉得,认识你挺好的。”

当时她说这话时低着头,耳朵尖微微发红,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照片,边缘已经模糊,但核心依然清晰。

“老谢。”秦屿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秦屿难得没笑,表情认真,“我是说,等集训结束,各奔东西了,还能经常见面吗?”

谢予安沉默片刻:“不知道。”

“我想应该能吧。”秦屿转着杯子,“楚悦肯定会考京都的学校,你也是。我嘛……尽量,小栀子可能远赴重洋,但是吧……想见总能见到的。”

他说得轻巧,但谢予安知道没那么简单,大学之后,每个人都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圈子、新的目标,时间会像筛子,筛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留下最核心的。

那什么是最核心的呢?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细碎的,安静的,考场大楼依然紧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图书馆里,林栀和肖止息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里。”肖止息用铅笔指着题目,“用柯西不等式可以直接推出这个范围,但我觉得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

林栀凑近看题,是一道函数最值问题,条件给得很隐晦。她盯着题目看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

“试试参数方程。”她说,“把条件转化成几何意义——你看,这个式子表示的是点到直线的距离。”

肖止息眼睛一亮:“对!然后结合圆的方程……”

两人埋头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暖气开得很足,林栀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算到关键步骤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栀瞥了一眼,是谢予安发来的统考题目。

素描:默写,老年男性头像,四分之三侧面。

色彩:静物写生,深色陶罐、两个苹果、一个白瓷盘、一块蓝灰色衬布。

速写:场景默写,菜市场一角,三人以上。

林栀对美术考试不太了解,但能从题目中感觉到难度,她回复:【题目难吗?】

谢予安:【对楚悦来说,色彩可能有点挑战。她不太擅长冷色调。】

【她能处理好的。】

【希望。】

林栀盯着这两个字,能想象出谢予安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像是在审视一幅未完成的画,她忽然想起国庆时他说过的话:“有时候画得束手束脚。”

楚悦现在也是这样吗?在考场上,面对不擅长的色调,会不会又画得太“紧”?

“林栀?”肖止息叫她。

“嗯?”林栀回过神。

“你走神了。”肖止息推了推眼镜,“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林栀摇摇头,重新看向题目,“继续吧。”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脑海里一会儿是统考考场的画面,一会儿是谢予安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林正言书房里那场关于“管理情感”的谈话。

她知道这样不对,高三最后半年,每一分注意力都该用在刀刃上。可人的心不是机器,不是按下开关就能切换模式。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一个小时后,肖止息合上练习册,“要不先到这?”

林栀有些歉意:“对不起。”

“没事。”肖止息收拾书包,“其实我也有点走神。我爸妈又在催我决定要不要申请国外的学校。”

“你还没想好?”

“没。”肖止息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有时候觉得,选择太多也不是好事。要是只有一条路,反而能心无旁骛地走下去。”

林栀沉默,她懂这种感觉。就像她选择心理学——虽然父亲最终同意了,但她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

但是有些路,是你看见了就必须走的,哪怕知道前面有荆棘。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肖止息走向地铁站,林栀则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家。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细小的水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谢予安发来一张照片——楚悦走出考场的画面。她裹着米白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说色彩画得还可以。】谢予安写道。

林栀看着照片里楚悦的笑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回复:【太好了。】

然后她停下脚步,站在飘雪的街头,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之前,她犹豫了几秒,但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这一次,谢予安回得很快:【小年那天。统考成绩出来后,集训就正式结束了。】

小年,一月二十八日,还有二十二天。

林栀盯着这个日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二十二天后,谢予安就会回来,重新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他们又会像高二时那样,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走过高三最后的日子。

可她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国庆那两天的相处,这两个月的联系,还有她心里那个被命名的情感——所有这些,都让即将到来的重逢变得不同。

雪越下越大,林栀拉紧围巾,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书店时,她透过橱窗看见里面摆着新到的心理学教材。

她走进去,买了一本《发展心理学》,又顺手拿了一本建筑图册——里面收录了世界各地美术馆的设计。

付钱时,店员笑着问:“送人的?”

林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本建筑图册。封面是扎哈·哈迪德设计的某座美术馆,流线型的建筑像凝固的音乐。

“嗯。”她轻声说,“送人的。”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黑了,街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整条街像是沉浸在某种温柔的梦境里,林栀抱着新买的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二十二天后的重逢。

而在H省,统考结束后的画室里,楚悦正兴奋地跟秦屿描述自己的色彩画:“我用了很多蓝灰的变调,陶罐的暗部加了点群青,苹果的高光用了钛白加淡黄……”

秦屿听得头大:“停停停,说人话。”

“就是画得还行!”楚悦笑得眼睛弯弯,“至少不砸。”

谢予安坐在一旁,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栀最后那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给你带了东西。】

林栀很快回:【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窗外,雪还在下,覆盖了白天考生们留下的凌乱脚印,画室里暖意融融,楚悦和秦屿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庆祝,谢予安则看着窗外,想起京都的雪,想起图书馆里的林栀,想起还有二十二天就能回去的事实。

这个冬天很长,但终于要看到尽头了。

而春天,就在尽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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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