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京都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林栀收到了谢予安发来的照片。

画室窗外,细碎的雪粒正斜斜飘过灰蒙蒙的天空,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画架的一角入镜,炭笔勾勒的建筑草图只完成了一半。

【下雪了。】谢予安的文字简短。

林栀走到教室窗边。这里也在下雪,但和照片里不同——京都的雪总是温吞的,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飘落,不像H省那种凌厉的雪粒。

她拍下窗外的操场,雪正覆盖着红色的塑胶跑道:“这边也下了。”

距离国庆的H省之行已经过去两个多月。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在试卷、讲义、模拟考中循环。林栀把谢予安存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如父亲所说——承认它,然后管理它。

她做得很好,第二次月考,她依然稳在年级第一。只是偶尔,在深夜做完最后一道题,看着窗外对面那扇始终漆黑的窗户时,心里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谢予安发来的一道数学题截图,题目旁边有他手写的困惑:“这一步的换元不太理解。”

林栀仔细看了题目,是三角函数的综合应用。她拿起草稿纸,一步一步推导,把关键步骤拍照发过去,又在旁边用红笔标注:“这里用了倍角公式的变形,注意符号。”

几分钟后,谢予安回复:“懂了,谢谢。”

这几乎成了他们这两个月的常态——简洁的、克制的、关于学习或生活的碎片式交流,没有人提起国庆那两天,也没有人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

但林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给谢予安讲题,是出于朋友间的帮助;现在,当她看到他那工整却略显生疏的数学笔迹时,心里会升起一种牵挂。

她关掉手机,重新摊开物理试卷,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同一时刻,H省集训基地的画室里,谢予安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面前的数学题。

“林栀给你讲明白了?”楚悦从旁边的画架后探出头,她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静物油画,苹果和陶罐的阴影处理得细腻而忧郁。

“嗯。”谢予安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

画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松节油、亚麻油和颜料的气味。十几个学生分散在各个角落,有人画画,有人做文化课习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疲惫而专注的气息。

秦屿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哀嚎:“我要死了……解析几何杀我……”

“你喊了三天了。”楚悦头也不抬,“有这时间不如多算两道。”

“楚悦同学,你这样会失去我的。”秦屿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老谢,你给评评理,数学是不是反人类?”

谢予安笔下不停:“是你反数学。”

秦屿做了个夸张的心碎表情,又瘫回去。

楚悦轻轻笑了声,但笑声很快消散在颜料涂抹的画布上,她垂下眼睛,画笔在调色板上无意识地搅动,钴蓝和赭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闷的灰紫色。

谢予安看了她一眼,这两个月,楚悦越来越安静了,校考成绩出来后,她把自己逼得更紧,每天最早到画室,最晚离开。

她的画技在进步,但画里的东西却越来越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楚悦。”谢予安开口。

“嗯?”她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

“休息会儿。”

楚悦摇摇头,重新面向画布,画笔落下,在苹果的暗部又添了一笔深红,那红色太深了,深得近乎黑色。

谢予安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集训基地里每个人都背负着压力——校考过了的怕文化课不过线;校考没过的指望统考翻盘;还有楚悦这种卡在边缘的,每天都在希望和焦虑间摇摆。

窗外,雪渐渐小了,谢予安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胡旭发来的消息:【晚上来工作室一趟,聊聊你最近的作品。】

他回复“好”,然后点开相册,里面存着几张照片——林栀发来的雪景,她拍下的解题步骤,还有国庆时她在工作室看画的那个侧影。

他盯着那张侧影看了几秒,锁屏,起身收拾东西。

“晚上还来吗?”秦屿问。

“去胡老师那儿。”

“帮我问个好。”秦屿挥挥手,“顺便问问统考押题的事——开玩笑的!”

谢予安背上书包,走出画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素描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天色渐暗,雪停了,屋顶和树梢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在楼梯口停下,给林栀发了条消息:【正在文化课冲刺。】

过了几分钟,林栀回复:【加油。需要什么资料跟我说。】

谢予安看着那行字,想起国庆时她坐在工作室椅子上看他画画的样子,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身上,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难题。

那时他想说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也没说。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是时候——就像一幅画,底色还没铺好,不能急着上细节。

他收起手机,走下楼梯。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栀参加了学校的元旦联欢会彩排,本来高三是没有这样的好事,但谁让前不久改革的风吹得大,于是这样难得的休息时间便顺理成章的轮到了高三。

她被拉去演一个小品——不是主角,只是个有几句台词的配角。彩排在放学后的礼堂进行,舞台上灯光晃眼,台下空荡荡的座位像一片黑色的海。

“林栀,你从这边上场。”导演——文艺部部长指着一个位置。

林栀按照指示走位,念台词,她的部分很简单,彩排完就可以先走。她收拾书包时,听见几个演员在后台聊天。

“你们班那个谢予安,是不是很久都没来过了?”

“嗯,应该是艺考生集训,年级上的艺考生基本都不在。”

“听说他校考过了京都美院?真厉害。”

“专业第三呢。”

林栀拉上书包拉链,动作顿了顿,她从未在班里主动提起谢予安的事,但这些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有人羡慕,有人不解,有人轻描淡写地说“艺术生文化课要求低”。

她以前不在意这些议论,现在却会觉得不舒服——不是为自己,是为谢予安,他们不知道他每天画到凌晨的样子,不知道他一边集训一边补文化课的辛苦,不知道他选择这条路需要多少勇气。

“林栀,要走啦?”一个同学问。

“嗯,还有作业。”

她走出礼堂,冬日的傍晚寒气逼人,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最后一抹橙红。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栀以为又是班级群消息,拿出来看,却是谢予安。

这次不是题目,也不是风景照。是一张素描——画的是集训基地那棵老银杏,叶子落光了,枝干以一种倔强的姿态伸向天空。右下角有小小的日期:12.28。

【回来前的最后一张写生。】他写道。

林栀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看着那张画,铅笔的线条干净利落,枝干的转折处用了些皴擦,显出粗糙的质感。整幅画有种沉静的力量感——像在说,即使叶子落尽,树依然站在那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很厉害。】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复习加油。】

林栀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校门。路过教学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高三教室的窗户——几盏灯还亮着,那是留下来自习的学生。

她的座位在第三扇窗,谢予安的桌子还空着,要等到过年他才会回来。

快了,十二月就要过去,一月是统考,虽然他不用参加,然后是小年,然后是大年。

然后,他就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林栀的脚步轻快了些,她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街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后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H省,谢予安刚刚结束和胡旭的谈话。他走出工作室,看见楚悦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楚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老师说我的画……太紧了。”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我是在‘画’画,不是在‘感受’画。明明我之前都可以画得很好,不然老师也不会愿意一直带着我,可是现在……为什么啊?”

谢予安沉默片刻:“你最近睡得太少。”

“我不敢睡。”楚悦握紧双手,“我一闭眼,就梦见统考的画面——色彩考题是我最不擅长的色调,素描考题是我从来没画过角度……我怕我过不了,怕我让爸妈失望,怕老师紧皱的眉头,怕我……”

她说不下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其他画室的音乐声,某个学生在放肖邦的夜曲,琴声流淌在夜色里。

“楚悦。”谢予安开口,“你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画的第一张长期作业吗?”

楚悦点点头。

那时五月,他们画基地的那栋红砖老楼,她画了整整一周,每一块砖纹理都想表现出来,结果画面僵得不行。谢予安只画了三天,却抓住了阳光穿过拱门的那束光。

“当时评价的老师说什么?”谢予安问。

楚悦回忆着:“他说……‘不要画你看到的,画你感受到的’。”

“嗯。”谢予安看向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玻璃窗映出走廊的灯光和他们模糊的影子。

“你感受不到,是因为你太想‘画好’了。”他说,“把统考忘掉,把排名忘掉,就像五月那样——只是画那栋楼,只是因为你想画。”

楚悦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回去了。明天……明天我试着不那么用力。”

“早点睡。”

楚悦点点头,走向宿舍楼,谢予安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林栀的回复静静躺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个最简单的回应里,藏着他想说的一切——关于压力,关于坚持,关于还有一个月就能回去的期待。

关于那些还没说出口,但已经生根发芽的东西。

窗外的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

那时候,雪会化,树会发芽,有些人会重逢。

有些话,也许就能找到说出口的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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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