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机舱内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休息或看书。林栀望着窗外无垠的云海，阳光将云朵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棉絮铺满天空。
“要飞十三个小时。”肖止息看了眼手表，“到那边是当地时间下午。”
“时差会很难调吧。”林栀说。
“教练安排了三天适应期，比赛在第四天。”肖止息合上手中的英文期刊，“我们到酒店后先强制调整作息，按照当地时间活动。”
林栀点点头。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意。大脑还在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不是在想数学题，而是在想这趟旅程的意义。
三个月前，她还在为省赛选拔焦虑；两个月前，她在国家集训队的第一天紧张得手心出汗；一个月前，她在瓶颈期中挣扎。而现在，她坐在飞往国际赛场的飞机上。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快得来不及回头。
空乘开始分发晚餐，林栀要了鸡肉饭，吃了几口就没什么胃口。王晚晴坐在她斜后方，正小口喝着橙汁，脸色有些苍白。
“晕机？”林栀转过头问。
“有点。”王晚晴勉强笑了笑，“没事，过会儿就好。”
李牧远从前面递过来一盒晕机药：“我带了，你需要吗？”
“谢谢。”王晚晴接过，就着水服下一片。
飞机继续飞行，夜幕渐渐降临，窗外的云层变成深蓝色，最后融入黑暗。机舱内的灯调暗了，大多数人开始休息。
林栀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飞行模式，不能联网，但可以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她翻到和谢予安的对话，最后一条是登机前他发的：“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又翻到和楚悦的聊天。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楚悦发来一张画室的照片——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几个画架斜斜地立着，很有意境。
【集训快结束了，有点不舍。】楚悦写道。
林栀回复：【你们什么时候校考？】
【八月中旬。谢予安应该跟你说了吧，他拿到了建筑系推荐。】
【】说了，恭喜你们。】
【其实……】楚悦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的却是，【没什么，等你比赛回来再聊，加油。】
林栀能感觉到楚悦有话没说完，但她现在没精力去细想，关掉手机，她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同一时间，H省美院集训基地。
晚上九点，画室还亮着灯，谢予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是京都美院建筑系历年的校考真题。题目很难，不仅考绘画功底，还考空间想象力、结构理解和设计思维。
“还在看？”秦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给谢予安一罐。
“嗯。”谢予安接过，拉开拉环，“最后两周了。”
“知道。”秦屿在他旁边坐下，“不过你也别太拼，推荐都拿到了，只要校考正常发挥就行。”
“正常发挥不够。”谢予安看着真题里的一道题——要求根据一段古文描述，设计一座园林建筑的草图，“京都美院建筑系每年只招三十个人，推荐生有五十多个，而且还要看文化成绩，最后还是要淘汰一半。”
秦屿吹了声口哨：“竞争这么激烈？”
“嗯。”谢予安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而且建筑系和油画系不一样，除了艺术感觉，还要有工程思维。”
“所以你才天天泡在这里看这些。”秦屿指了指桌上那堆建筑理论书，“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你更适合去学工科。”
谢予安没说话，他想起面试时说的那句话——“建筑是艺术和数学的结合”，这也不算是随口说的，他喜欢画画，但也喜欢那种逻辑和结构的美感。
画室的门被推开，楚悦走进来，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你们还没回去？”
“马上。”秦屿站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东西忘拿了。”楚悦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取下一本速写本。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谢予安。”
“嗯？”
“老师老师明天下午来，说要看看我们准备的校考作品。”楚悦说，“你记得把建筑设计的草图整理一下。”
“好。”
楚悦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予安已经重新低下头看资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她抿了抿唇，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她坐在床边，翻开速写本。
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一张是谢予安站在黑板前思索的照片，一张是谢予安在艺术展上的照片。还有一张是速写，那是她见到谢予安的第一面，他在画那个老旧的哥特式建筑，她一下就被吸引了，直到后来两人成为了同班同学，她才凭借着记忆里的样子把当时的场景画下来。
楚悦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楚悦觉得自己的心意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但是谢予安一直冷冷淡淡的，不过度排斥也不主动靠近。
谢予安心里有人。
楚悦知道那个人是林栀，虽然谢予安从来没明说，但她能看出来。他看林栀的眼神不一样，和林栀说话的语气不一样，甚至提起林栀时的表情都不一样。
她嫉妒林栀吗？最开始可能会有点，一开始感觉到谢予安对林栀的态度与其他人都不同的时候，她真的很疑惑。林栀到底哪里好？她不懂艺术，和谢予安并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凭什么让谢予安另眼相待？
甚至谢予安喜欢建筑相关的绘画她也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发现的、勉强算是和谢予安有个共同的秘密，甚至可以通过自己去帮助他，但林栀呢，她不能。这一度让楚悦生出一种优越感。
可是当她主动和林栀成为朋友，去了解她，去探索她，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林栀身上有种很特别的韧性，像初春破土的嫩芽，明明看起来纤细，却带着一股非要钻出地面、迎向阳光的执拗。
她聊数学题时眼里的光，和谢予安看建筑图纸时是一样的专注；她为了一个步骤卡壳，能在图书馆泡一整天，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楚悦在画室里也见过，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物时才会有的模样。
林栀不是不懂艺术，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世界——用公式、用逻辑、用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的计算。而谢予安，他欣赏的或许正是这种与他截然不同却同样纯粹的专注。他们站在各自领域的光芒里，遥遥相望，却又能读懂彼此眼中对热爱的坚持。
楚悦甚至记得有一次，谢予安难得地谈起林栀解出一道难题后的样子，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说：“她那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楚悦就知道，这份心意大概只能永藏心底了。
这份认知让她失落了很久，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恨林栀，甚至因为林栀，她更看清了谢予安值得她喜欢的地方——他欣赏的是灵魂深处的闪光点，而非表面的投契。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怀着一丝期待。
楚悦轻轻合上速写本，将那些少女心事一并藏好，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明天还要早起画画，校考也迫在眉睫，她没有时间再沉溺在这些情绪里了，或许，有些喜欢，最终只能变成放在心底的秘密，和对他未来的祝福，就像她画过的那些风景，有些只能远远观赏，却无法真正走进画框里。
飞机在机场中转停留两小时。
林栀跟着队伍走下飞机，腿有些发软——长时间飞行带来的不适感开始显现，候机厅里，吴老师让大家活动一下，吃点东西。
“还有八个小时。”肖止息看了眼时刻表，“坚持一下。”
“没想到坐飞机会这么累。”陈望揉着太阳穴，“我耳朵还在嗡嗡响。”
“喝点水会好点。”赵清源递给他一瓶水。
林栀走到窗边，看着机场跑道上起降的飞机，这里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种语言，另一种生活节奏，但数学是通用的语言，那些公式、定理、证明，在任何地方都成立。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安慰——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些东西是共通的。
手机不再是飞行模式，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大多是家人朋友的祝福，她一一回复，沈若发来一条长消息，嘱咐她注意安全，调整时差，不要太紧张。
林栀回复：【放心吧。】
还有一条是谢予安发来的，时间是一小时前：【应该到中转了吧？好好休息。】
她打字：【到了，在中转机场，还有八小时。】
那边很快回复：【累不累？】
【有点，但还好。】
【嗯，到了酒店好好睡一觉。】
第二段航程更加漫长，机舱里更安静了，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林栀也终于有了睡意，戴上眼罩，慢慢沉入梦乡。
睁开眼睛，机舱内还是昏暗的，只有少数阅读灯亮着。肖止息在旁边看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醒了？”他轻声问。
“嗯。”林栀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抵达。
“快到了。”肖止息说，“教练说落地后直接去酒店，今晚什么安排都没有，就是睡觉。”
“好。”
飞机开始下降时，窗外出现了陆地的轮廓——海岸线，城市灯光，道路像发光的血管延伸向远方，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即将展开战场的地方。
林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扶手。
飞机平稳落地。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异国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湿润，带着青草和海风的气息。
过关，取行李，坐上接机的大巴，吴老师在车上再次强调：“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就是睡觉。明天开始按当地时间作息，我们去熟悉考场和环境。”
酒店在市郊，安静而整洁，林栀和王晚晴一间房，放下行李后，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床上。
“终于到了。”王晚晴长舒一口气，“我现在只想睡觉。”
“我也是。”林栀说。
她还是先给家里报了平安，又给谢予安发了条消息：【到了。很累，先睡了。】
那边是白天，谢予安很快回复：【好好休息。晚安。】
林栀放下手机，去简单洗漱，热水冲刷掉旅途的疲惫，她换上睡衣，躺回床上。窗外是异国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清晨，林栀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时差让她有些昏沉，但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看了眼时间——当地时间早上七点。按照计划，今天上午要去熟悉考场，下午自由活动，继续调整时差。
洗漱完毕，她和王晚晴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家看起来都还有些疲惫，但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睡得怎么样？”肖止息端着餐盘走过来。
“还行，就是半夜醒了一次。”林栀说。
“正常，时差要两三天才能完全调过来。”
早餐是西式的，培根、鸡蛋、面包、水果。林栀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一些——比赛期间身体状态很重要，营养要跟上。
九点，大巴准时出发前往考场，考场设在一所大学的数学系大楼，环境优美，绿树成荫。走进大楼时，林栀感到一阵熟悉的紧张——和每次重要考试前一样，心跳微微加速。
考场很大，座位间隔很开，每个座位上都贴着姓名和国籍，林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试了试桌椅的高度，环顾四周。
来自世界各国的选手陆续进来，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但脸上的表情都相似——专注，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就是我们的对手。”肖止息在她旁边坐下，“全世界最聪明的年轻人。”
林栀点点头。她看见一个金发男生正在闭目养神，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纸上快速演算什么，还有几个亚洲面孔在低声交谈。
气氛凝重而肃穆。
参观完考场，吴老师带他们在校园里走了走。
“放松点，”他说，“熟悉环境是为了消除陌生感。现在你们知道了，考场就是这样，和平时的模拟没什么不同。”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终究是不同的，这里是国际赛场，是顶尖高手云集的地方。
下午回到酒店，林栀没有休息，她拿出错题本，开始回顾这些天积累的易错点。不是想临时抱佛脚，而是为了让自己进入状态——那种专注的、平静的、只属于数学的状态。
窗外是异国的午后，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学生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但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公式、定理、证明。
晚上，吴老师召集开会。
“明天是最后一天准备。”他说，“我们不安排任何训练，你们自己调整。可以看看书，可以散散步，可以做任何让自己放松的事。但记住——不要熬夜，不要吃生冷食物，保持身体最佳状态。”
“比赛分两天，每天四个半小时，三道题。题目难度会很大，但你们准备好了。”
吴老师看着六个人，目光坚定。
“我相信你们。现在，你们也要相信自己。”
散会后，林栀回到房间，王晚晴正在和家人视频，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想家，紧张，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林栀没有打扰她，自己走到阳台上。夜色渐浓，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她拿出手机，想给谢予安发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抬头看着夜空。这里的星空和家乡不一样，星星的排列都陌生。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清冷而温柔地悬在天上。
明天，最后一天准备。
后天，战场。
林栀深吸一口气，感受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