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清晨,林栀在闹钟响起前醒来。
房间里还暗着,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等待出发的钟摆。
五点四十,她坐起身。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受空气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这是她自己的仪式——在重要时刻来临前,先让身体和呼吸平稳下来。
王晚晴还在睡,呼吸均匀,林栀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天空是深蓝色的,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酒店外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顶覆着一层薄雾。
她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清晨——选拔考试那天,她也是这样早早醒来,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时间像一条河,推着她从那里流到这里。
洗漱完毕,林栀换上队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外套,左胸绣着国旗。镜中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清澈。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六点半,敲门声响起,是肖止息,他穿着同样的队服,看起来精神很好。
“早餐时间。”他说。
餐厅里,六个人全部到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吃着早餐——燕麦粥,全麦面包,鸡蛋,水果。吴老师坐在另一桌,偶尔看看他们,但没说什么。
七点整,大巴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上车时,林栀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厅里,几个其他国家的队伍也在准备出发。金发的,棕发的,黑发的,同样的年轻面孔,同样的专注表情。
车子启动,驶向考场。街道逐渐苏醒,晨跑的人,遛狗的人,赶早班的人,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对车里的六个人来说,今天,是他们准备了很久的日子。
七点四十分,大巴抵达考场。
数学系大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同颜色的队服,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像一个小小的联合国。林栀看见昨天那个金发男生,他正在和队友击掌,笑容灿烂。
吴老师最后交代:“记住我们训练时的节奏。每道题三十分钟审题,如果卡住,先放一放。四个半小时,时间足够。相信自己。”
八点整,考生入场。
考场比昨天更安静,监考老师用英语宣读规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林栀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摆放整齐。
八点三十分,试卷发下来。
厚厚的一沓,六道题,分两天完成。今天三道,明天三道。林栀先快速浏览——第一题是数论,第二题是组合,第三题是几何。难度确实很大,题干简洁,但陷阱重重。
她按照训练时的习惯,先在草稿纸上写下时间分配计划:每道题最多一个半小时,最后留半小时检查。
然后开始解题。
第一题是典型的数论问题,林栀仔细阅读题干,在草稿纸上列出已知条件。她尝试了几种思路——用二次剩余?用狄利克雷定理的变体?用反证法?
十分钟后,一个用模运算结合无穷递降法的思路逐渐清晰,她开始写解答,逻辑链环环相扣,推导严谨,每一步都力求清晰。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第二题就遇到了困难,这是一道极难的组合计数问题,涉及图论和概率方法的综合运用,她试了三种方法,都在中途卡住。
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栀停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很高了,树影在地上晃动。
回到题目时,她换了个角度:不从正面计数,而是考虑补集的性质,用容斥原理……
当她写完第二题的最后一个步骤时,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还有一道几何题,一个半小时。
第三题需要添加复杂的辅助线,林栀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精确的图形,标记所有已知量和待求量,然后分析图形的对称性和可能的不变性。
她发现可以用反演变换简化问题——这个方法她用得不多,但集训期间专门练习过,她小心翼翼地推导,每一步都反复检查。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结束铃声刚好响起。
四个半小时,三道题,全部完成。
林栀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中午十二点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走廊里立刻涌起各种语言的声浪——对答案的,懊恼叹息的,兴奋讨论的,林栀没有参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草坪。
肖止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肖止息才开口:“第三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反演。”林栀说,“但不确定对不对。”
“我也是。”肖止息推了推眼镜,“希望是对的吧。”
午饭在考场附近的餐厅,六个人坐一桌,刚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然后陈望突然说:“第二题那个容斥原理,我用了三层,不知道会不会扣分。”
“应该不会。”赵清源说,“只要逻辑严谨,方法正确就行。”
“但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陈望皱眉。
“别想了。”王晚晴说,“考完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重要的是调整状态,准备明天。”
下午没有安排,吴老师说:“回去休息,可以散步,可以看书,但不要讨论今天的题目,让大脑放松。”
林栀回到酒店房间,各种思绪像潮水般涌来——题目,解答,可能的错误,明天的考试……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渐渐地,思绪平息下来,意识沉入黑暗。
她睡了很沉的一觉,没有做梦。
同一时间,国内是深夜。
谢予安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林栀那边应该是下午,第一天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打开新闻,搜索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果然有实时报道:“中国代表队顺利完成第一天比赛,选手状态良好。”
没有具体名次,没有分数,只是一句简单的报道,但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林栀坐在考场里,低头解题,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谢予安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重新摊开建筑设计草图。这是一座小型美术馆的设计,他画了三个版本,但都不满意——要么太传统,要么太前卫,要么功能性不够。
看着图纸,他忽然想起林栀曾经说过的话:“数学的美在于简洁和深刻。”
建筑呢?建筑的美是什么?
应该是功能与形式的统一,是空间与光影的对话,是理性与感性的平衡。
他拿起笔,开始画第四版。
他不追求刻意的创新,也不拘泥于传统的范式,而是从美术馆最本质的功能出发——如何让光线自然地进入展厅,如何引导观众流线,如何创造沉浸式的观展体验。
线条在纸上流淌,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画到凌晨三点,草图终于完成了,他看着图纸,终于觉得——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关掉台灯,他躺回床上。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比赛第二天,林栀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天空还是深蓝色,东方还是刚刚泛起鱼肚白。但今天的感觉不同了——少了些紧张,多了些从容。
早餐时,吴老师特意走到他们桌边:“今天和昨天一样,保持节奏,相信自己。记住,你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训练阶段,现在只是展示。”
只是展示,让林栀心里一松。
是啊,准备了那么久,训练了那么久,现在只是把已经具备的能力展示出来而已。
大巴再次驶向考场,今天街道上的人多了些,阳光也更明亮,林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异常平静。
考场里,气氛比昨天更凝重,经过第一天的较量,每个人都更清楚对手的实力,也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八点三十分,试卷再次发下。
今天的题目更难,第一题是代数,涉及模形式和椭圆曲线的交叉应用;第二题是组合几何,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第三题是数论与组合的综合题,几乎是竞赛题型的集大成者。
林栀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题。
第一题是她的强项,但题目设计得极其巧妙,她沉浸在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忘记了这是国际赛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思路、推导、解答。
第二题让她卡住了二十分钟,这是一道需要构造复杂反例的题目,她试了几种构造都不成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停下,她对自己说。就像训练时那样,当卡住时,先停下来。
重新回到题目时,她换了个思路,在几次卡壳之后跌撞着推导出最后的答案。
第三题卡住了绝大部分人,考场里有一半的人开始吸气,抓头发,烦躁的按着笔,林栀心里也有些烦,这道题就连题目都很难读懂,她读题就花了很大一部分时间。
林栀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沉着的动笔。
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结束铃声刚好响起。
四个半小时,三道题,全部完成。
林栀静静地坐了几秒,感受着这一刻——一年的竞赛生涯,两个月的魔鬼集训,无数个日夜的思考和演算,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考场外,走廊里各种语言的声音比昨天更响,情绪也更复杂——有欢呼,有叹息,有激烈的争论。
林栀走到昨天的窗边,看着同样的草坪,阳光下的绿色格外鲜亮,几个学生在远处踢足球,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充满生机。
肖止息走过来,没说话,站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王晚晴也来了,接着是陈望、赵清源、李牧远。六个人全部聚在窗边,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无声的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下午回到酒店,吴老师召集最后一次会议。
“比赛结束了。”他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轻松,“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代表教练组,为你们这两个月的努力和坚持,表示敬意。”
他微微鞠躬,六个人愣了几秒,然后同时站起来,鞠躬回礼。
“成绩要好几天才公布。”吴老师说,“这两天,我们会安排一些参观活动,放松一下,然后,回家。”
回家。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想起沈若,想起林正言,想起家里的梧桐树,想起自己的房间,书桌,床。
也想起来了谢予安。
会议结束后,林栀回到房间,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
“爸,考完了。”
“怎么样?”林正言问,声音里有种难得的急切。
“还行吧。”林栀说,“等结果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正言说:“辛苦了。早点回来。”
“嗯。”
接着打给沈若,沈若在开会,简短说了几句就挂了,但挂断前说:“妈妈为你骄傲。”
挂掉电话,林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异国的夕阳和家乡的一样美,金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
放下手机,她走到阳台,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金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她想,无论结果如何,这段旅程已经足够珍贵,那些汗水,那些泪水,那些深夜里的坚持,那些突破瓶颈时的狂喜,那些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日子——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她的身体里。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空气充满胸腔。
前路还很长,比赛结束了,但心理学的路还在前方等着她,还有那些重要的人,那些想要一起去看的广阔世界。
此刻,在这个异国的夜晚,她只想静静地站着,看着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