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集训进入最紧张的阶段。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个位数:9天、8天、7天。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之前还有人说笑,现在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林栀的状态在回升。
林栀试着慢下来,她重新翻开心理学的书,给自己一点放松的空间,找到关于“动机与表现”的章节,里面讲到耶克斯-多德森定律:适度的压力促进表现,过度的压力反而导致表现下降。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处在曲线的右侧——压力过大,表现下滑。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每天晚饭后,不再直接回教室自习,而是去操场走三圈。什么都不想,只是走路,看天空,听风声。
第一天,她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第二天,走到第二圈时,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第三天,她甚至在走路时想到了白天一道难题的新解法。
“你状态比前两天好多了。”肖止息在午餐时说,“那道组合极值题,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可能因为想通了。”林栀说,“之前太在意结果,反而束手束脚。”
“正常。”王晚晴插话,“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后来想通了——反正已经在这里了,尽力就好。”
“尽力就好。”林栀重复这四个字。
最后一次模拟测试,林栀回到第一,不是靠拼命,而是靠稳定——每道题都稳稳拿下,没有低级错误,也没有过度纠结。
试卷发下来时,吴老师在她桌边停了几秒:“状态回来了?”
“嗯。”林栀点头。
“保持住。”吴老师说,“最后一周,比的是谁更稳。”
晚上,林栀给谢予安发消息:【今天模拟第一。】
那边很快回复:【恭喜。就知道你可以。】
【你那边呢?京都美院有消息了吗?】
【还没,应该就这几天。】
林栀盯着手机屏幕,想再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她打字:【等你好消息。】
京都美院的通知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来的。
当时谢予安正在画一幅新的建筑素描——集训基地的老图书馆,砖石结构,哥特式尖顶,爬满墙面的爬山虎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秦屿匆匆跑进画室,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出来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推荐名单!”
所有人都抬起头。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秦屿把纸贴在公告板上,十几个人立刻围上去,谢予安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继续画着图书馆的窗棂。
“谢予安!”秦屿朝他招手,“你不过来?”
“等会儿。”谢予安说,手里的炭笔没停。
五分钟后,人群渐渐散开,有人欣喜,有人失落,有人面无表情。
秦屿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建筑系,推荐名额,谢予安。”
谢予安的手顿了顿,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真的?”
“自己去看。”秦屿让开身子。
谢予安走到公告板前。
白纸黑字,建筑系推荐名额后面,确实是他的名字,一共有三个推荐名额,楚悦和秦屿都在油画系里。
“恭喜。”旁边传来楚悦的声音,她站在公告板前,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也一样。”谢予安说。
她转头看向谢予安,眼睛很亮:“老师肯定很高兴。”
“还没告诉他。”
“他早就知道了。”楚悦说,“名单确定前教授们会跟推荐老师沟通。老师昨天就给我发消息了,说你的表现很好。”
谢予安这才想起拿出手机。果然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胡旭:“恭喜。建筑系推荐。继续努力,校考还要看真本事。”
很简单的话,但谢予安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欣慰。
他回复:“谢谢老师。会继续努力。”
收起手机,秦屿已经凑过来:“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校门口那家烧烤,不醉不归!”
“明天还要上课。”谢予安提醒。
“又不是真的喝。”秦屿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走了走了,就咱们三个,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楚悦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比庆祝还重要?”
“家里打电话,得接。”楚悦说得很自然。
秦屿还想说什么,谢予安拉了拉他:“那下次。”
“好吧。”秦屿耸肩,“那就我们俩。”
七月的第一天,国家队集训进入最后倒计时。
黑板上的数字变成:距离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还有5天。
教室里,六个人临时加了一场全真模拟,时间、题型、难度完全按照国际赛标准。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四个小时,六个大题,不允许交谈,不允许离开座位。
林栀做完最后一道题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她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然后放下笔,静静地等待。
结束铃声响起时,她反而很平静——不是那种紧绷后的放松,而是一种笃定的平静。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知道自己的节奏是对的,剩下的交给终点线。
试卷收走后,吴老师没有立刻讲评。他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的六张年轻面孔。
“这是集训期间最后一次模拟。”他说,“成绩不会出来,那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声隐约传来。
“这两个月,我看着你们从陌生到熟悉,从各自为战到互相扶持。我看着你们被难题折磨得彻夜难眠,也看着你们解出题目时眼里的光。”吴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数学竞赛这条路,很苦,很孤独。但你们走下来了。”
他顿了顿。
“几天后,你们将代表国家,站在国际赛场上。那里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年轻大脑,竞争会比你们想象的更激烈。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已经是华国数学的未来。”
“这不是客套话。”吴老师看着每个人的眼睛,“你们当中,有人会继续深耕数学,有人会转向其他领域。但这两个月的经历,这种对极限的挑战,对未知的探索,将会成为你们一生的财富。”
“最后,我只说一句:相信你们自己。相信这两个月的汗水,相信你们的思考能力,相信数学本身的美。”
说完,他微微鞠躬。
教室里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林栀拍着手,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看向旁边的肖止息,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下午没有安排训练。吴老师说:“最后一天,调整状态比刷题更重要,你们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的飞机。”
林栀回到宿舍,王晚晴正在收拾行李——比赛在国外,他们要提前一天出发。
“紧张吗?”王晚晴问。
“有点。”林栀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王晚晴停下手中的动作,“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说国际奥数时,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去比赛的飞机上。”
林栀想起最开始接触竞赛的原因——仅仅是为了爸妈口中那个光明的未来而做的准备。
但现在却沉浸在其中。
“时间真快。”她轻声说。
“是啊。”王晚晴笑了,“但走得每一步,都算数。”
晚上,林栀给林正言打电话。
“爸。”
“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正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还行。明天出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正言说:“路上注意安全。比赛……全力以赴。”
“嗯。”她说,“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最后还是支持了我的选择。尽管我依旧在数学竞赛的战场上。”
林正言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我女儿。”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林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机震动,是谢予安的消息:【明天出发?】
【嗯,下午的飞机。】
【一路平安。比赛加油。】
【你也是,集训快结束了吧?】
【还有两周。京都美院的校考在八月。校考完了还得集训,不过是文化课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谢予安又发来一条:【等你回来。】
【好,你也加油。】
关掉手机,她开始最后检查行李。护照、签证、队服、文具、常备药……一样样核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天,就要飞往另一个半球,站在国际赛场的舞台上了。
出发当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天空是清澈的蓝色,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飘在空中。集训基地门口停着大巴车,六个队员,两位带队老师,一位随队翻译。
林栀把行李箱放进行李舱,转身时看见了肖止息。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深色长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林栀说,“你呢?”
“也是。”肖止息推了推眼镜,“不过更多的是一种……准备好了的感觉。”
“我懂。”林栀点头。
是的,准备好了,准备了那么久,准备了两个月的高强度集训,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思考和演算,现在,终于要走向那个最终的考场。
大巴启动,缓缓驶出基地。林栀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建筑——这两个月,她在这里哭过,笑过,崩溃过,也突破过。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都留下了她和队友们的足迹。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机场,窗外的城市景象快速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到达机场时,离登机还有两个多小时。吴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但不要走远。
林栀坐在候机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匆忙赶路,有人依依惜别,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旅行,世界这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的消息,路星辰发了一长串加油的表情包,还有几个同学在问比赛时间,说要看直播。
登机广播响起。林栀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然后走向登机口。
走过廊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里依旧人来人往,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一切都明亮而充满希望。
飞机起飞时,她靠在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小,城市变成模型,山脉变成褶皱,云层在机翼下铺开,像无尽的棉花海。
肖止息坐在她旁边,正在看一本英文数学期刊,王晚晴在后面轻声和赵清源讨论着什么,陈望戴着耳机听音乐,李牧远在写日记。
林栀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飞机在平稳爬升,轻微的颠簸像摇篮一样让人安心。
她想,无论结果如何,这趟旅程本身已经足够珍贵。
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窗外的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