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电话是在15号傍晚打来的。

林栀刚把最后一箱数学资料用胶带封好,在箱子上用记号笔潦草地写上“奥数集训”。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屏幕上“孙老师”的名字亮着,像某种宣告。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林栀。”孙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隐含激动:“结果出来了。”

窗外,暮色正缓缓沉降,梧桐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叶片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数学单科第一,综合测试第三,全国第二。”孙老师顿了顿,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你入选了。”

入选了。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让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六人名单,你和肖止息都在,另外四个是海市的陈望、H省的赵清源、S省的王晚晴,还有A市的李牧远。”孙老师语速平缓,“集训明天在A市集训基地开始,持续到六月底,七月初出发比赛。时间很紧,你要做好准备。”

“好的,孙老师。”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集训是全封闭的,住宿已经安排好,生活用品可以带一些,但资料不用太多,那边会统一发。”孙老师继续说。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栀坐了几秒,随后才打给林正言。

“喂。”

“爸,我入选了。”

林正言像是消化了几秒这个入选的意思,随后才说:“挺好,入选了就是代表国家的脸面了,后续的学习更要抓紧。”

“我知道,只是夏校那边……”

“暑期夏校时间上和集训完全冲突了,”林正言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我去帮你办理退出手续,你专心学竞赛就好。夏校只是一个机会,不用担心。”

“我知道的。”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那我先收拾东西了。”

“好好准备。”林正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栀在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

谢予安送的那幅画静静躺在纸页间——夜晚的梧桐道,路灯投下温暖的光晕,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个女孩背着书包独自行走,背影坚定而孤独。

她拿起笔,在画的下方写下一行小字:

“5月15日,入选,夏校退了,全力准备竞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确认。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肖止息。

“收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他可能还在学校。

“嗯。”林栀说,“恭喜。”

“同喜。”肖止息笑了,“我就知道肯定有你,明天一早就要走,孙老师应该会通知具体安排。听说集训强度很大,每天至少十个小时。”

“猜到了。”林栀说,“毕竟是国家队。”

短暂的沉默后,肖止息问:“夏校那边……”

“去不了了。”林栀说,“我爸说他会处理。你呢?你之前不也是想要去夏校?”

“有点可惜。”肖止息说得很诚实,“不过去夏校也只是多长长见识,这两者冲突的话肯定还是竞赛重要。”

“是啊,反正去夏校也是学数学。都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气声:“是啊,都一样”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林栀收拾好东西后打开电脑,登录夏校的报名系统。林正言的速度很迅速,状态栏已经显示着“已退出”,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灰色图标,像一扇关上的门。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闭网页。

同一时间,七百公里外的H省美术学院集训基地。

画室里还亮着灯,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炭笔粉末混合的气味——一种属于画室特有的、让人安心又疲惫的味道。

谢予安站在自己的画架前,看着下午完成的素描作业。

一组静物:陶罐、石膏几何体、衬布,光线处理得还算干净,明暗交界线清晰有力,但高光部分有些过曝——他用橡皮擦得太狠了。

他后退两步,眯起眼睛看整体效果,这是集训的作业,每天都有新任务,强度大得让人没有时间犹豫或修改。教授说得对:在集训里,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还不走?”

声音从门口传来,谢予安转头,看见楚悦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画具箱。她没再穿以前喜欢的米白色大衣,而是穿着宽松的工装裤,上面沾着各色颜料斑点,高马尾松散了些,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马上。”谢予安说。

楚悦确实很有天赋,尤其是今天一整天画室的同学们都在一起联系,抬眼就能见到别人的画。但即便这样,每个人依旧会有自己的不足。

“今天那组静物,”楚悦走进来,站在他身边看画,“你的明暗交界线处理得真干净,我的总是糊成一团。”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画架,谢予安看过去——确实,她的画面氛围感很好,但结构有些松散,阴影部分层次不够分明。

“多练。”谢予安简单地说,开始收拾画笔。

楚悦笑了笑,没接话。他总是用这句话来搪塞自己。她把画具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

“食堂要关门了,秦屿说晚上要去校门口那家小店,算是画室同学的小聚?你来吗?”

“看情况。”谢予安把洗好的笔一支支擦干,插进笔帘。

“好吧。”楚悦摆摆手,“那我们先去了,你要是来,给我发消息。”

她提起画具箱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画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谢予安收拾完画具,洗了手,从书包侧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林栀一小时前发来的:

【结果出来了,我入选了,集训下周开始。】

【恭喜。】

他收起手机,背起画具箱离开画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两侧墙上贴着往届优秀作品:油画、水彩、版画、综合材料。在尽头转弯处,他遇见秦屿和另外两个男生——都是集训认识的新朋友,一个叫周子航,专攻油画,一个叫陆辰,擅长雕塑。

“还以为你不来了。”秦屿挑眉看他。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上面用白色颜料写着“别跟我谈艺术”,字迹潦草得颇有风格。

“拿东西。”谢予安说。

“走啦,吃饭去。”秦屿拍拍他的肩,“那家小店的水煮鱼听说不错,楚悦和其他几个同学已经先去占座了。”

四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集训基地建在城郊,天空能看到稀疏的星星,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对了,”周子航突然说,“你们听说了吗?这次集训结束后,会有京都美院的教授来选人,表现好的可以直接拿到校考推荐。”

“真的假的?”陆辰问。

“大概率是真的。”秦屿接话,“我也听说京都美院每年都会从几个重点集训基地提前挖人,尤其是建筑系和油画系。”

谢予安脚步顿了顿,京都美院建筑系——那是他的目标,但竞争有多激烈,他心里清楚,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拿到推荐信那再好不过。

四人走到校门口,那家小店果然热闹——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大多是集训的学生,楚悦和画室的另外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们挥手。

店里嘈杂,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他们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还有一大盆米饭。等菜的时候,楚悦拿出手机给大家看她今天拍的素材——街角的老房子、树影、光影交错的门廊。

“我想用这个做下周创作课的灵感。”她说,“那种新旧交替的感觉。”

“可以。”周子航凑过去看,“但要注意构图,你这些照片太随性了,做参考可以,直接搬上画布会显得松散。”

“我知道。”楚悦吐吐舌头,“所以才需要你们帮忙看嘛。”

菜上来了,红色的油汤里浮着雪白的鱼片,上面撒着厚厚的辣椒和花椒。大家饿了一天,都顾不上说话,埋头吃饭。

饭吃完已经八点半,结了账后,大家慢慢走回基地。夜晚的风很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楚悦停下脚步,和另外两个女生挽着手:“那我们先上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大家挥手。

楚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谢予安。”

“嗯?”

“明天写生课,我能坐你旁边吗?”她问得直接,语气却轻松,“想看看你怎么处理外光色彩。”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男生们在一旁窸窸窣窣,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一步走了。秦屿在旁边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随便。”谢予安说。

楚悦笑了:“那就说定了,晚安。”

她走进楼里,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等她走远,秦屿才开口:“‘随便’?你看不出来她想干嘛?”

“那我该怎么说?”

“你不该直接拒绝吗?”秦屿又挑眉,“小栀子……”

这下谢予安肆无忌惮的给了秦屿一拳,秦屿一边后退一边说:“诶诶诶,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呢?不是我说,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谢予安磨了磨后槽牙:“除了你,谁知道?”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

“而且,她和林栀是朋友。”

这下轮着秦屿惊讶了:“她和小栀子还能成为朋友?感觉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么说,上次你生日也是小栀子请的她?”

“嗯。”谢予安也有些疑惑,不知道林栀和楚悦到底怎么玩到一块的,不过女生的友谊本来也就奇奇怪怪的,他也没多问。

“走了。”

谢予安加快脚步,秦屿也不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歌。

周一,A市集训基地。

上午林栀和肖止息坐高铁赶过来,吃完午饭就直接来到基地了。

中午的基地还很安静,集训专用的教学楼在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两人到得不算早,走进指定教室时,已经都到齐了。她和肖止息各自坐下,另外四个队员分散坐在各处,彼此还没有说话。

教室布置得很简洁:六张单人桌呈半圆形排列,每张桌上都放着崭新的文具和一套资料。黑板左侧贴着倒计时:距离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还有45天。

林栀刚收拾好,主管教练就进来了。

“都到了?”他扫视一圈,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欢迎来到国家队集训。我是你们的带队教练吴立,未来四十五天,我将和另外三位教练一起负责你们的训练。”

文件发下来,林栀接过,翻看第一页——是详细的日程表:每天早上7:30-11:30专题训练,下午2:00-5:00模拟测试,晚上7:00-9:30讲解与自主复习。每周日休息半天,但备注写着“建议留校自习”。

“时间安排的不紧,但强度很大。”吴老师说,“但这就是国家队的标准。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已经是全国同龄人中最顶尖的,但国际赛场更残酷——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聚集在一起,比的不仅是天赋,还有耐力、心态、甚至运气。”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从现在开始,忘掉过去的成绩。在这里,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吴老师转身,“第一周的主题是代数与数论。王教授一会儿讲课,今天是第一天,没有测试。现在,给你们十五分钟熟悉环境,然后正式开始。”

两点整,王教授准时走进教室,他是国内代数领域的权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思维极其敏锐。

“今天我们讲模形式在数论中的应用。”他在黑板上写下标题,“我知道你们在省赛阶段都接触过基础概念,但国际竞赛的难度……是另一个层次。”

他开始讲课,林栀很快沉浸进去——王教授的讲解深入浅出,总能从最本质的原理出发,引出精妙的结论,她记笔记的手几乎停不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水。

三个小时转眼就过,下课铃响时,林栀的手腕已经酸了,但精神异常兴奋。

晚餐在基地的专门食堂,六人坐一桌,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聊起下午的课,气氛很快就活跃起来。

“王教授讲的那个用模形式证明费马小定理的方法,太巧妙了。”陈望说,是之前初赛的时候就和林栀还有肖止息合作的同学。

“但考试的时候肯定想不出来。”赵清源苦笑,“那种灵光一现,需要太多积累。”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积累。”王晚晴说。她是六人中另外一个女生,说话轻声细语,但解题风格极其犀利,“把可能用到的工具都准备好,考场上才能随机应变。”

林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注意到李牧远一直没说话——这个A市本地的男生看起来很内向,吃饭时也低着头。

“李牧远,”肖止息忽然开口,“你上午那道例题的解法,第三步是怎么想到的?”

李牧远抬起头,有些意外:“就……直觉?”

“但直觉背后是经验。”肖止息说,“能分享一下吗?”

李牧远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释,他说得很慢,但逻辑清晰,很快大家都围过来听,讲完后,陈望赞同的点点头:“厉害啊,以后多交流。”

李牧远脸有些红,但眼睛亮了起来。

林栀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这就是国家队——六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数学聚在一起,彼此竞争,也彼此照亮。

晚上下课后,吴老师走进来。

“今天只是开始。”他说,“未来六周,每一天都会像今天一样——甚至更难。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重复已经会的东西,而是为了突破自己的极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你们当中,有人可能要放弃原本的计划,有人要远离家人朋友,有人要在压力和疲惫中反复挣扎。”吴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就是选择的意义——当你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你愿意承担它带来的一切。”

林栀又在教室里待了会儿才回到宿舍,学校专门安排的两人间,和她同屋的是王晚晴。王晚晴正在整理笔记,看见林栀回来,抬起头:“今天晚上那道椭圆曲线的题,你最后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林栀放下书包,“用的几何方法。”

“我也是。”王晚晴眼睛一亮,“那我们可能思路一样,要不要对一下?”

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王晚晴的解法确实和林栀相似,但更简洁。

讨论完已经十点半了,王晚晴去洗漱,林栀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有几条未读消息,姜芷晴问她集训怎么样,苏槿夏发了一篇关于压力管理的论文并且分享了自己获得保送资格的事,肖止息分享了一个数论专题的链接,楚悦也给她分享了一些穿搭技巧。

还有谢予安发来的照片——一张速写,画的是集训基地的夜景。远处是山峦的轮廓,线条虚化得像水墨渲染;近处是亮着灯的画室窗户,窗内隐约有人的剪影,低头作画的姿势。

林栀仔细看了看画,才问:【还在画?】

那边很快回复:【嗯。明天要交创作草图,还没想好主题。】

【需要灵感?】

【需要睡觉。】

林栀笑了,她走到窗边,拍下训练基地的夜景——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是其他集训队的学生也在自习;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散落的星辰。

她发送照片,附言:“我们这边也还没结束,刚上完晚自习现在准备休息。”

几分钟后,谢予安回复:“早点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栀没有立刻睡觉,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错题本——有一道组合题她完全做错了,需要重新整理思路。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光晕染在天际,像一幅渐变的画。她想起谢予安画里的山峦,想起他说“需要睡觉”时的语气,想起他们站在天台分别的那个夜晚。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温柔地照亮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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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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