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林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听着窗外依稀的鸟鸣。今天没有数学题要解，没有公式要推导，但有一场同样重要的考试——综合能力测试。
当然还有，下午五点，她要见谢予安。
林栀坐起身，拉开窗帘，清晨的天空是淡紫色的，云层很薄，东方已经泛起金边。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闪着微光。
她想起昨晚谢予安发来的照片——打包好的画具，堆满的行李，还有那句“来，当然得来”。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期待，又像是淡淡的惆怅。
洗漱完毕，林栀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把长发扎成干净的马尾。
“今天考试压力小些了吧？”沈若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等林栀考试的时候她就差不多该去机场了。
“嗯，主要是思维测试，不用背公式。”林栀说，“不过题目类型可能更灵活。”
林正言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了看女儿：“心态放平，正常发挥就行。”
她点点头：“知道了。”
综合能力测试在另一个教室进行，走廊里，肖止息已经到了，他正靠在墙边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早。”林栀走过去。
肖止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早。在看这个——”他把小册子递过来，是一本关于逻辑谜题的小集子，“热热身。”
林栀翻了几页，题目确实有趣，有些需要空间想象，有些需要逻辑推理，还有些需要跳出常规思维。
“昨天睡得好吗？”肖止息问。
“挺好的。”林栀把册子还给他，“你呢？”
“差不多。”肖止息说，“不过凌晨三点醒了，脑子里全是第七题，总觉得自己有个地方没说明白。”
林栀笑了笑：“考完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说得对。”肖止息合上小册子，“今天考完就解放了。”
“也不完全是。”林栀说，“还要等结果。”
“那是后话了。”肖止息看向窗外，“至少这些天的疯狂训练可以告一段落。”
八点整，考试开始。
综合能力测试的试卷果然与数学考试截然不同——没有复杂的公式，没有冗长的计算，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开放式问题、逻辑推理题、情境分析题和创造性思考题，应该算是数学竞赛的补充，如果有同分的情况，可以让考官从更多的角度来抉择，而不是单单从成绩，毕竟国际赛事中还有团队合作。
第一题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变体，但增加了多个维度的考量：时间压力、信息不全、伦理冲突。要求考生分析各种选择的利弊，并提出自己的决策理由。
林栀在草稿纸上列出所有可能的选项，标注每个选项的短期和长期影响，考虑不同价值观下可能的选择差异。
她想起最近读的心理学教材里关于道德决策的内容，想起李老师说的“好的决策不是选对，而是想清楚为什么选”。
第二题是一个虚拟的科研项目设计题：假设你有一年的时间和有限的经费，要研究“城市公园对居民心理健康的影响”，请设计研究方案。
林栀思考了一会儿，她先明确研究问题，然后考虑研究方法——是定量还是定性？用问卷、访谈还是实地观察？如何取样？如何控制干扰变量？如何分析数据？
她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研究框架，标注每个环节的关键点和可能遇到的困难，这不是数学证明，没有标准答案，但需要系统性思维和对研究过程的理解。
第三题是一个团队协作情境模拟：假设你和三位队友要完成一个复杂项目，但团队成员在目标、方法和时间安排上都有分歧，请描述你会如何处理。
林栀想了想，写下几个原则：先建立共同目标，充分沟通理解各自立场，寻找妥协方案，明确分工和责任，设立阶段性检查点。她加了一句：“冲突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建设性地处理冲突。”
最后一题是创造性问题：请设计一个能帮助视障人士独立乘坐公共交通的工具或系统。
林栀闭上眼睛，想象视障人士坐公交的场景——如何知道车来了？如何知道是哪路车？上车后如何知道到站了？如何支付车费？
她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概念图：一个可穿戴设备，通过声音和振动提示车辆信息；公交车站和车辆上的蓝牙信标；手机APP集成实时位置和语音导航；简单的语音支付系统。
虽然不是专业的设计，但她尽量考虑实用性、可行性和用户体验。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十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林栀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这次的疲惫感与昨天不同——不是大脑高速运算后的发热，而是思维全方位展开后的充实感。
试卷被收走，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
走廊里比昨天安静得多，大家似乎都还在回味那些开放性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就没有对答案的必要。
“最后一题，你设计的什么？”肖止息走过来问。
林栀简单描述了自己的想法。
“我设计的是改进盲道系统和车站语音提示。”肖止息说，“不过你的可穿戴设备想法更有意思。”
“只是概念，真要实现还有很多技术问题。”林栀说。
“但思路是好的。”肖止息推了推眼镜，“这种考试其实挺有意思，不考你会什么，考你怎么想。”
林栀点点头。确实，这些题目没有固定解法，考察的是思维方式、分析能力和创造性——这些都是真正的综合能力。
“下午什么安排？”肖止息问。
林栀犹豫了一下：“有点事。”
肖止息点点头：“那明天见，结果应该是后天晚上出来。”
“嗯，明天见。”
林栀收拾好东□□自走出教学楼。
上午的阳光已经很明亮，洒在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笑声和球击地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林栀没有立刻回家。她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经过梧桐道，经过图书馆，经过美术楼——谢予安曾经在这里办过艺术节的舞台设计，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痕迹留下来。
她走到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五月的花开得正好，蔷薇爬满篱笆，月季绽放在花坛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予安的消息：【我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下午五点，老地方见。】
林栀回复：【好。考试刚结束，我这边也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
【题目挺有意思，像在玩思维游戏。】
【那应该考得不错。】谢予安说，【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林栀收起手机，看着花园里的花。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紫色的光。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栀回家后，本想看看心理学教材，但怎么也看不进去。她试着画了几笔，线条比之前还歪歪扭扭。最后她干脆放下笔，整理起房间。
书桌上堆满了这一个月来的复习资料：数学笔记、模拟试卷、错题本、心理学教材、速写本。她把资料分类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该收起的收起。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色。
四点，林栀开始准备出门。
她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是沈若去年给她买的，一直没怎么穿，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头发放下来，梳顺。
沈若上午就走了，也不不知道这次要多久才回来。
四点半，林栀出门。
五月的下午温暖宜人，微风拂面，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街道上人来人往，放学的中学生三五成群，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林栀走得不快不慢，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栀推开那扇斑驳的、吱呀作响的天台的门，像是推开通向魔法世界的大门，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谢予安依旧靠在相同的位置，手上拿着一瓶水，俯瞰着整个全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声音，谢予安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栀觉得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谢予安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深色外套，头发比之前长了些，随意地搭在额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看到林栀时，嘴角微微上扬。
林栀走过去，靠在她的位置上。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
窗外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树上已经有蝉在鸣叫了，独属于夏天的元素在渐渐挤掉春天的气息。
“东西都收拾好了？”林栀打破沉默。
“嗯，装了两个大箱子。”谢予安说，“其实东西不多，主要是画具占地方。”
“有具体的时间吗？”
“至少六个月，如果进入后续阶段，可能更久。”谢予安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在H省，封闭式，每周放一天假。”
林栀点点头，六个月，差不多到年底了。
“你那边呢？”谢予安问，“选拔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林栀说，“如果选上了，立刻就开始国家集训，七月出国比赛。”
“然后呢？”
“然后......”林栀想了想，“九月应该就回学校了，正常上课。不过选上了的话，夏校那边就去不了了。”
“不打紧，国外的生活对你来说应该能够很快适应。”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栀才慢吞吞的问：“谢予安，你打算去哪里？”
谢予安双手搭在栏杆上，声音在风里飘着：“应该是京都美院的建筑系。”
“挺好。”挺好的。
除了这两个字，林栀想不到其他的任何词语。她出国留学大概率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谢予安却留在国内，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渐行渐远。
“先不想那么远的，聊聊最近吧。”感受到有点凝重的氛围，谢予安主动换了个话题。
他们聊起这一个月的生活——林栀的封闭训练，谢予安的创作准备；林栀的数学题，谢予安的画；林栀的心理学，谢予安的艺术史。
时间在谈话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对了。”谢予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给你的。”
林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幅小画，画的是夜晚的梧桐道——路灯洒下温暖的光，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女孩背着书包独自走着，背影坚定。
“我……”她抬起头，“我没准备礼物。”
“不用。”
林栀小心地把画收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近的一页，撕下来。
那是一幅简单的素描，画的是美术楼的画室——窗外的光，画架，散落的颜料，还有一个坐在画架前的背影。
“画得不好。”林栀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尽力了。”
谢予安接过画，仔细看着，然后笑了：“画得很好，很形象。”
“真的？”
“真的。”谢予安把画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我会带着它。”
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天台上泛着微风。
“该走了。”谢予安看了眼时间，“我晚上还要最后检查一下行李。”
“嗯。”林栀点头。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传来隐隐的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行。
楼下，两个人站定。
“那就……”谢予安停下脚步，“再见？”
“再见。”林栀说，“路上小心。”
“考试结果出来告诉我。”
“好。”
短暂的沉默，街灯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小栀子。”谢予安突然开口。
“嗯？”
“这次不要再假装不认识我了。”
林栀抬头看他，知道他说的是高一的时候，那是她因为谢予安的不告而别暗暗置气。
“不然我真的会很伤心。”
林栀看着他，街灯下，谢予安的神情很认真，眼睛却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当然不会。”她说，“我……怎么会呢……”
林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再次摇摇头。
谢予安笑了，酒窝浅浅的：“那好，说话算话。”他伸出小拇指。
“你真幼稚。”林栀嫌弃着，语气里却带着笑，“谁让我宠你！”
“拉钩。”
“拉钩！”
“快上去吧。”林栀转身，朝家里走去。
谢予安站在原地，直到林栀完全走进去，看不见一丁点了，才转身往家走。
夜晚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想到马上就要走了，又想起林栀总是对他带着笑的脸，呢喃：“又要很久不见了……小栀子……”
林栀洗完澡，回到房间，她拿出谢予安送的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
接着，她翻开心理学教材，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章节。
晚上，谢予安发来消息：【上车了。】
林栀看着，还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才打字：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