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清晨六点，林栀在闹钟响起前醒来。
房间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感受着身体从睡眠中苏醒的过程——呼吸逐渐变得清晰，心跳平稳有力，意识一点点凝聚。
昨晚睡得很好，虽然只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但睡眠质量很高。她想起李老师的话：“重要的不是睡多久，而是睡得有多深。”
坐起身，拉开窗帘。天空是干净的淡青色，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昨夜的雨痕已经完全消失。
林栀换好衣服，叠好被子，走进卫生间洗漱。镜中的自己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影淡了些，眼神清澈而专注。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早餐桌上，林正言已经吃完早餐，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见林栀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林栀坐下，“准时睡的。”
“嗯，保持作息。”林正言简单地说，但语气里有关心。
沈若端上早餐，今天换了花样，有煎饺和豆浆。“今天训练强度会更大吧？”她问。
“嗯，孙老师说今天开始每天都有模拟考。”林栀喝了口豆浆，“上午考，下午讲评，晚上自主复习。”
“注意劳逸结合。”沈若给女儿夹了个煎饺，“课堂上专注比课下努力更好。”
“知道了。”
吃完早餐，林栀收拾书包。深蓝色的速写本和铅笔照例装进侧袋，心理学教材也带了一本——她打算利用午休时间看一会儿。
清晨的空气凉爽清新，街道上已经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林栀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向学校。
上午八点，第二场模拟考开始。
今天的试卷难度比昨天更大，第一道题就是复杂的组合数论综合题。林栀仔细阅读题干，大脑快速运转，她先在草稿纸上列出已知条件和待证结论，然后尝试几个简单的特例，寻找规律。
十分钟后，一个用生成函数结合数论反演的方法在脑海中成形。她开始写下证明步骤，逻辑链环环相扣，推导严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二道题是几何，需要添加复杂的辅助线；第三道题是代数，涉及模形式和椭圆曲线的初步知识。
林栀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高速运转。那种熟悉的、解构难题的快感再次涌现。
十一点，考试结束。林栀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三道题都解出来了，但最后一道的证明可能不够简洁，会被扣步骤分。
但没关系，孙老师说，这个阶段的训练不是为了追求完美，而是为了暴露问题，查漏补缺。
午休时间，林栀和肖止息照例一起去食堂。路上，两人简单交流了今天的解题思路。
“第三题那个模形式变换，你用的是什么方法？”肖止息问。
“我把它转化成了椭圆曲线上的点计数问题。”林栀说，“但最后估计上界的时候可能放缩得太紧了。”
“我用了解析数论的方法，可能更直接。”肖止息说，“下午讲评时看看哪种更好。”
打了饭菜，两人在角落坐下。食堂里人很多，喧闹嘈杂，但他们周围仿佛有一个安静的气场。
“你昨天画的那幅画，”肖止息忽然说，“挺有意思的。”
林栀抬起头：“啊？你说速写本上的？”
“嗯。”肖止息推了推眼镜，“虽然线条简单，但能看出你想表达的东西。教室、同学、学习的氛围。”
林栀有些意外：“你还懂画？”主要是她的画真的属于抽象派。
“不懂，但能感觉到。”肖止息难得地笑了笑，“艺术和数学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捕捉本质。”
林栀想起谢予安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点点头：“是啊，都是表达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吃完饭，林栀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去了图书馆，她在心理学书架前找到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温暖明亮。她翻开《认知心理学基础》第三章，开始阅读。
这一章讲的是记忆。短期记忆的容量限制，长期记忆的编码与提取，遗忘的机制……陌生的术语和概念需要她反复理解，但那种探索未知的兴奋感让她忘记了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予安的消息：【第二天，手指要废了。】
林栀笑了，回复：【第二天，脑子要烧了。】
【彼此彼此。】
简单的两句交流，却像充电一样让疲惫消散了一些。林栀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下午一点五十，她回到教室。孙老师已经在了，正在黑板上写上午考试的详细解答。
下午的讲评持续了三个小时。孙老师不仅讲解标准解法，还鼓励大家分享不同的思路。林栀和肖止息的方法都被展示在黑板上，各有优劣。
“林栀的椭圆曲线转化很巧妙，但需要较多的预备知识。”孙老师点评道，“肖止息的解析方法更直接，但计算量较大。两种都是好思路，关键是根据题目特点选择合适的方法。”
林栀认真记下要点，数学竞赛不只是解题，更是一种思维训练——学会多角度思考，灵活运用工具。
课间休息时，她拿出速写本，翻到第四页。今天画什么呢？她想了想，开始画午后的图书馆。阳光，书架，安静看书的同学，还有窗外的梧桐树。
线条依然生硬，但比昨天进步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图书馆了。
肖止息凑过来看了一眼：“今天画图书馆？”
“嗯。”林栀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挺好的。”肖止息说，“能坚持每天画，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林栀抬起头：“修行？”
“嗯。”肖止息点点头，“坚持一件事本身就很难了，这种行为最是修身养性。”
林栀若有所思。确实，画画的时候，她的心会变得很安静，那些关于竞赛的压力、关于未来的焦虑，都会暂时退去。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下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六点。结束后，林栀照例留在教室整理笔记。窗外的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七点，晚自习开始。今晚是自主复习，林栀找出这几天做错的题，分类整理，总结错误原因。
她发现自己的主要问题在于时间分配——有时在一道题上花费太多时间，导致后面时间不够。还有就是在复杂计算中容易犯粗心错误。
她制定了一个改进计划：每次模拟考先快速浏览所有题目，估算每道题的时间，严格按计划执行。计算题要写清楚步骤，避免跳步。
九点，晚自习结束。林栀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夜晚的空气微凉，星空初现，几颗明亮的星星在深蓝色天幕上闪烁。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身体很疲惫，但心里很充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
手机震动，谢予安的消息：【第三天预告：继续废手。】
林栀回复：【第三天预告：继续烧脑。】
然后是一张照片——谢予安发来的，画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色彩作业，大片的蓝色和灰色，像是夜晚的海。
【好看。】林栀由衷地说。
【还没画完。】谢予安回复，【明天继续。】
回到家，沈若照例在等她。今天留的是排骨汤，香气扑鼻。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沈若问。
“挺好的。”林栀放下书包，“模拟考成绩还没出来，但感觉比昨天好。”
林栀喝着汤，心里暖暖的。沈若作为外交官无疑是忙的，却依旧能够每天在家里给她陪伴，这给了她很大的鼓舞和支持。
喝完汤，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半。林栀打开电脑，继续心理学课程。
今晚讲的是记忆的神经机制。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皮层……大脑的各个部分如何协同工作，形成我们所谓的“记忆”。
林栀看得入迷，她想起自己背数学公式的经历，想起那些深夜苦读的日子，原来都是大脑在悄悄建立新的神经连接。
十一点，课程结束，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对面楼里，谢予安的房间亮着灯——他应该还在画画。
林栀看了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掉台灯，躺下。
身体很累，但大脑很清醒。她想起今天的训练，想起肖止息说的“修行”，想起谢予安发来的那幅画。
五月五日，第三天。
训练强度继续加大。上午的模拟考出现了全新的题型，许多同学措手不及。林栀也卡在了一道题上，花了四十分钟才找到突破口。
但她没有慌，当思维陷入僵局时，先停下来，深呼吸，换个角度重新思考。
她放下笔，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重新阅读题干。这一次，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隐含条件。顺着这个条件，新的思路豁然开朗。
考试结束，那道题她解出来了，虽然时间有点紧。
午休时，她和肖止息讨论那道题。肖止息用了完全不同的方法，也得到了正确答案
“数学的美妙就在于此。”肖止息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林栀点点头。她开始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是只有一种正确的方法，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
下午的讲评，孙老师重点讲解了那道难题的多种解法。林栀和肖止息的方法都被提到了。
“这就是竞赛需要的思维灵活性。”孙老师说，“不要拘泥于一种方法，要敢于尝试，敢于创新。”
林栀认真记下，这不仅适用于数学，也适用于人生——面对困难时，要有多元思维，要敢于探索不同的可能性。
晚自习时，她继续整理错题，今天的错误主要是思维定势——被常见的题型限制了思路，没有看到题目的特殊性。
她在错题本上写下：“警惕思维定势。每道题都是独特的，要用全新的眼光看待。”
晚上回家，照例和谢予安简短交流。谢予安发来一张完成度更高的画，蓝色的海，灰色的天，还有远处模糊的灯塔。
“越来越好了。”林栀说。
睡前，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今天的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同学们专注的脸，还有窗外渐暗的天色。
右下角写下：“5月5日。第三天。打破思维定势。”
五月六日，林栀的十七岁生日。
她自己完全忘了。早上照常起床，照常吃早餐，照常去学校训练。
直到中午，姜芷晴打来电话。
“栀栀！生日快乐！”电话那头是姜芷晴兴奋的声音，“十七岁啦！过生啦！”
林栀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谢谢。”
“你怎么这么平静啊！”姜芷晴夸张地说，“又大了一岁唉！要不要晚上出来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晚上要训练。”林栀抱歉地说，“到九点呢。”
“啊……那周末呢？周末总可以吧？”
“周末也要训练。”林栀说，“等集训结束吧。”
姜芷晴叹了口气：“你们竞赛生真辛苦。那好吧，等你有时间了告诉我，一定要补上！”
挂了电话，林栀笑了笑。生日在训练中度过，也挺好的。
下午，苏槿夏发来消息：“生日快乐。附：一篇关于青少年认知发展的最新研究，你可能感兴趣。”
林栀点开附件，是一篇英文论文的摘要。她快速浏览，里面提到青春期大脑的可塑性，环境对认知发展的影响，还有压力与成长的关系。
“谢谢，很有用。”她回复。
“不客气。竞赛加油。”
“你也是。你那边怎么准备？”
“我没打算参加国际竞赛，除了国际竞赛的六位选手，剩下排在前十的同学有保送资格，我争取这个就行。”
“一起加油！”
傍晚，肖止息才知道今天是林栀生日。
“你今天生日？”他有些惊讶，“怎么不早说？”
“我自己都忘了。”林栀笑着说，“而且也没什么好庆祝的，就普通的一天。”
肖止息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当生日礼物。”
林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
“谢谢。”她有些意外，“很漂亮。”
“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漂亮的证明。”肖止息说，“还有……祝你申请心理学成功。不过你今年夏校……”
林栀心里一暖：“谢谢。夏校那边还没确定，不过可能会放弃这个机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竞赛上。”
晚上训练结束，林栀回到家。沈若和林正言已经在等她，餐桌上放着一个小蛋糕，插着数字“17”的蜡烛。
“生日快乐，栀栀。”沈若笑着说，“虽然不能大办，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林正言也难得地笑了：“十七岁了，又大了一岁。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好。”
林栀眼眶有点热：“谢谢爸，谢谢妈。”
吹灭蜡烛时，她许了和前几天一样的愿望——竞赛顺利，申请成功，谢予安也能实现梦想。
睡前，谢予安的消息才来：【生日快乐，小栀子。】
【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手感挺不错。】
【那就好。】
十七岁生日，在训练中平静度过。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热闹的聚会，但有关心她的朋友，有爱她的父母，有在远方为她加油的人。
还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就够了。
她在速写本上画下今天的蛋糕，小小的，简单的，但很温暖。
右下角写下：“5月6日，十七岁。路还长，慢慢走。”
五月七日到五月十日，日子像复制粘贴一样重复。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开始训练。上午模拟考，下午讲评，晚上自主复习。回家后喝汤，学习心理学，和谢予安简单交流，然后在速写本上画一幅画，记录这一天。
但在这重复中，变化悄然发生。
林栀的模拟考成绩稳居第一，她解题的速度更快了，思路更灵活了，心态也更稳了。
心理学习也渐入佳境。她完成了第一门在线课程，开始第二门。那些陌生的术语变得熟悉，复杂的理论开始能够理解。
速写本上每天都有小小的画面被记录，但是她的画画水平实在让人难以恭维，所以这大概是唯一没有进步的地方了。
五月十号晚上，训练结束后，林栀没有立刻回家。
她留在教室，整理这周的笔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台灯的光晕在桌上圈出一片温暖。
谢予安的消息：【还有一周。】
林栀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啊，还有一周，谢予安就要去集训了。大半年，不能见面。
她回复：【嗯。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谢予安说，【画具都整理好了，该带的都带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谢予安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呢？选拔快到了吧？】
【还有……两天考试，选出全国六个人，然后集训一个月，最后去参加比赛。】林栀打字，【压力很大，但我会尽力。】
【你会的。】谢予安说，【我一直相信。】
林栀鼻子有点酸，和朋友的分别以及长大一岁的略微惆怅在深夜最适合emo的时候都涌了上来。
【你也是。】她说，【你一直都画得那么好。】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幅完成的画。深蓝色的海，灰色的天，远处的灯塔发出微弱的光。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给林栀，十七岁，前路有光。”
林栀看着那幅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夜晚的空气微凉，星空璀璨。林栀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小时候和谢予安一起看星星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无忧无虑，以为未来很远。
而现在，他们长大了，要各自奔赴远方。
但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有些连接不会断。就像那些星星，虽然相隔遥远，但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回到家，沈若照例在等她。今天留的是鸡汤，香气扑鼻。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沈若问。
“在教室多待了会儿。”林栀放下书包，“整理笔记。”
“别太累了。”沈若盛了碗汤，“还有几天？”
“两天。”林栀说，“十二号考试，三天阅卷，十五号晚上通知，十六号报到。”
沈若沉默了一下：“要去多久？”
“集训一个月，然后选拔，选上的话七月出国比赛。”林栀说，“如果没选上……就回来准备高考。”
沈若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房间已经十一点了，林栀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速写本，翻到新一页。
今天画什么呢？她想了想，开始画星空。深蓝色的天幕，点点的星光，还有远处模糊的楼影。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下：“5月10日马上要选拔了。”
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躺下。
夜色深浓，五月已经过去三分之一。
夏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