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来得悄无声息。
当林栀在日历上划掉四月三十日那个格子时,才恍然意识到,春天真的快过去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五一假期对准高三来说,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存在。学校放了三天假,但竞赛集训照常,只是时间从全天调整为半天。
画室那边更是一天都没休息,谢予安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干脆只在深夜发一句“睡了没”,得到回复后便不再多说。
五月一日下午,林栀结束集训回家时,在门外看到一封厚厚的信安静的躺在地上,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显然是有人直接放过来的。
她捡起信封,上面用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林栀收”。是谢予安的字。
林栀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快步开门,回到房间,关上门,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叠画。准确地说,是素描本的散页,每一张都用回形针仔细别好。
第一张画的是清晨的街道,梧桐树,早餐摊,匆匆的行人,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背影——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但林栀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日期:4月7日。
第二张是图书馆的角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一个女孩低头看书,侧脸专注。日期:4月12日。
第三张是学校的走廊。两个女孩在说话,其中一个长发编成辫子——是楚悦。另一个只画了背影,但林栀知道那是自己。日期:4月15日。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她这一个月来的生活片段。有她在教室听课的样子,有她在食堂吃饭的样子,有她走在回家路上的样子,甚至有一张是她趴在课桌上小憩,阳光洒在睫毛上。
最后一张画的是天台。两个人影靠在栏杆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画纸右下角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小字:“记得吃饭。”
林栀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画纸。铅笔的痕迹有些已经模糊,纸张边缘因为反复触摸而微微起毛。她不知道谢予安是什么时候画下这些的——在她埋头苦读的时候,在她匆忙赶路的时候,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说“谢谢”,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按下。
总是说谢谢,让她也很不好意思。
五月二日,天气突然转阴。从早晨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空气闷热潮湿,像是随时要下雨。
林栀按照计划,上午去学校参加集训,下午在家自学心理学。四点半左右,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予安的消息:【六点,天台。来吗?】
林栀看了眼时间:【能,但要七点前回来,晚上要看讲座录像。】
【好,一小时够了。】
五点半,林栀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还算有神。
五十分,她出门。沈若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动静转过头:“又要出去?”
“嗯,约了同学,很快就回来。”林栀说。
“带伞,要下雨了。”沈若看了眼窗外。
林栀从门后拿了把折叠伞,塞进书包侧袋。
走上天台时,谢予安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画袋靠在脚边,手里拿着个纸袋。
“来了。”他说。
“嗯。”林栀走过去,在他身边靠着栏杆,“今天不用去画室?”
“老师给放了半天假。”谢予安说,“最后一天休息,明天开始到走之前,全天封闭训练。”
林栀点点头,没说话。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车声。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味。
“这个给你。”谢予安把纸袋递过来。
林栀接过,纸袋不重,但摸着有棱角。她打开,里面是两个盒子。一个小而扁,用深蓝色包装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另一个大一些,是朴素的牛皮纸盒。
林栀有点疑惑,临别礼物?那她没有准备唉。
“先开小的。”谢予安说。
林栀小心地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速写本,手掌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右下角用银线绣着一个极简的栀子花图案。
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一直翻到最后,都是空白
“这是……”
“新的速写本。”谢予安说,“上次你不是说,我很久没在你的本子上画画了。”
林栀想起来了,两周前在天台,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她没想到谢予安还记得,更没想到他会特意准备一个新的本子。
“怎么是栀子花?”她轻声问。
“……小栀子,你说呢?”谢予安似笑非笑,却依旧接了一句,“五月是栀子花开的时候。”
林栀“扑哧”一下笑出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绣线。针脚细密,图案简洁却精致,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你自己绣的?”她问。
“嗯。”谢予安移开目光,“晚上在画室没事的时候,随便弄的。”
林栀知道这绝对不是“随便弄的”。那些细密的针脚,需要多少时间和耐心。
“心灵手巧。”她说,声音有些发哽,“我很喜欢。”
谢予安点点头,示意她看另一个盒子。
林栀打开牛皮纸盒,里面是个小小的蛋糕。不是店里卖的那种精致的生日蛋糕,而是很简单的圆形,奶油抹得不算平整,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林栀愣住了。
“今天……”她看着蛋糕,又看看谢予安,“今天不是我生日啊。我生日是五月六号,还有四天。”
“我知道。”谢予安说,“但你六号那天有全天模拟考,晚上还要集训到九点。我三号开始封闭训练,到十七号走之前都出不来。所以……提前过。”
林栀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确实快到了。但这段时间太忙,她完全忘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予安从纸袋里又掏出两根小小的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拿出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稳住,在灰暗的天色中投出两点温暖的光。
“许愿吧。”他说,“没把朋友们请来,你将就过一下这个浅陋的十七岁生日。”
林栀看着那两点烛光,又看看谢予安。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眼睛里映着小小的火焰。
她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国家队选拔顺利。
第二个愿望:希望心理学申请成功。
第三个愿望……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悄悄在心里说:希望谢予安也能去他想去的地方,画他想画的画。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火苗熄灭的瞬间,有细小的烟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谢予安拿出塑料刀,切了一小块蛋糕递给她。林栀接过,小口吃着。奶油有点甜腻,蛋糕胚不够松软,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你自己做的?”她问。
“嗯。”谢予安自己也切了一块,“第一次做,不太成功。”
“很好吃。”林栀认真地说。
谢予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蛋糕。
两人安静地吃着,天空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谢予安说。
“嗯。”林栀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纸盘收好,“我不知道说什么了,谢予安。”
谢予安摇摇头,从画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还有这个。”
林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铅笔,不是普通的铅笔,而是专业素描用的,笔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
“画本要用铅笔填满。”谢予安说,“等我回来再给你画,你也可以自己画。”
林栀握紧那支铅笔,冰凉的金属笔身很快被手心焐热。
“知道了。”她说。
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
“走吧。”谢予安背上画袋。
两人快步走下天台。刚到楼下,雨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林栀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有些挤,肩膀挨着肩膀。
“我送你到画室?”林栀问。
“不用,我自己跑过去就行。”谢予安说,“你回家吧,讲座别迟到了。”
“那你……”
“我有帽子。”谢予安拉起连帽衫的帽子,“几步路,没事。”
林栀看着他,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额前的碎发也沾上了水珠。
“那……你小心。”她说。
“嗯。”谢予安点点头,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谢予安。”林栀叫住他。
他回过头。
林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速写本,翻到第一页,递过去:“现在能画一幅吗?就现在。”
谢予安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本子和铅笔。他靠在楼道的墙壁上,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雨声哗哗,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专注而安静。
几分钟后,他把本子还回来。
林栀低头看。纸上画的是此刻的场景——楼道的入口,外面是滂沱的雨幕,一个女孩撑着伞,一个男孩转身要走。简单的线条,却把雨天的潮湿、离别的氛围都捕捉到了。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5月2日,雨。提前祝17岁生日快乐,小栀子。”
林栀抬起头,谢予安已经冲进雨里。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越来越大的雨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速写本。第一页不再是空白,有了第一幅画,第一行字。
雨还在下,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周围陷入昏暗。只有速写本封面上那朵银线绣的栀子花,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林栀把本子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家的路上,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林栀走得很慢,手一直护着书包,怕雨水打湿里面的速写本。
到家时,沈若正在客厅。
“怎么淋湿了?”沈若接过伞,“快进去换衣服。”
“没事,就一点点。”林栀说,“妈,我晚上想吃面条。”
“现在?你不是刚回来吗?”沈若疑惑。
“突然想吃了。”林栀笑了笑,“没事,就想随便吃点,不做也行。”
洗完澡换好衣服,林栀坐在书桌前。速写本摊开在桌上,第一页那幅画静静躺在那里。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翻到第二页,拿起那支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一会儿,她开始画。
画的是记忆里的场景——小时候,她和谢予安在这个天台上,她看书,他画画。那时候天总是很蓝,阳光很好。
画得不算好,线条生硬,比例也不够准确,但这是她的画,在她新的速写本上。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下:“5月2日。谢谢你的生日,谢予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林栀合上速写本,打开电脑,准备看讲座录像。
林栀戴上耳机,讲座开始,教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她没有立刻集中精神,而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速写本。
深蓝色的封面,银色的栀子花,还有里面第一幅画,第一行字。
五月二日,雨。谢予安提前四天给她过了生日,送了她一个新的开始。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又要各自投入高强度的训练中,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联系也会越来越简短。
但前些天内心的惆怅已经没有了。
因为她有了这个速写本,有了那些画,有了那个在雨中转身的背影,有了那句“生日快乐”。
成长就是学会面对分离,学会在独自前行中珍藏温暖,更何况也没有多久,大半年的事儿嘛。
夜深了,雨停了,窗外传来蛙鸣,初夏的气息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栀关掉电脑,把速写本小心地放进抽屉,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那两点烛光,想起谢予安说“许愿吧”,想起自己悄悄许下的第三个愿望。
希望我们都能去想去的地方,成为想成为的人。
这个愿望,她会用自己的努力去实现。
夜色温柔,五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