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在笔尖与书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滑过。
林栀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调校的仪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上午学校课程，下午竞赛集训，晚上两小时心理学自学，十一点前准时休息，周末全天集训，只有周日下午能短暂喘息。
这种高强度节奏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底。
校园里的樱花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新绿。天气一天天暖起来，白昼渐长，傍晚的天空常常染着绚烂的霞光。
林栀和谢予安自天台那次见面后，整整两周没有再见。
谢予安的画室进入了集训前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从早八点到晚十点，所有时间都被素描、色彩、速写填满。
林栀的国家队选拔备战也到了白热化阶段，每周三次模拟考，成绩排名像悬在头顶的剑，让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只在深夜偶尔发条消息。
“睡了？”谢予安通常会在十一点左右问。
“还没，刚做完题。”林栀回复，“你呢？”
“刚画完今天的作业。”
然后便是简短的几句关于各自进展的交流，没有多余寒暄，没有缠绵话语，就像两个在各自战壕里作战的士兵，偶尔通过无线电确认彼此还活着。
四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林栀结束了一天的集训，背着沉沉的书包走出校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谢予安的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喂？”谢予安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有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在画室？”林栀问。
“嗯，还有一张色彩作业。”谢予安说，“你集训结束了？”
“刚结束。”林栀看着天边的晚霞，“你……今晚要画到几点？”
那边沉默了一下：“可能要到十一点。”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怎么了？”谢予安问。
“没什么。”林栀说，顿了顿，“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谢予安很轻的笑声：“傻不傻。”
林栀也笑了：“是啊，挺傻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像某种温暖的包裹。
“我下周三晚上能早点结束。”谢予安忽然说，“七点左右。你有空吗？”
林栀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表：“周三晚上……有心理学在线讲座，八点开始。”
“那七点到八点，一个小时。”谢予安说，“老地方？”
“好。”林栀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雀跃，“一个小时够了。”
“嗯。”谢予安说，“那你先回家，别在外面站太久。”
“知道了。”林栀挂了电话，嘴角还带着笑。
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到了周三傍晚，林栀提前结束了自习，六点半就到家了。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
镜中的女孩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学习让她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神里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些沉静与笃定。
六点五十，她背起装了两本书和笔记本的书包出门。
“这么晚还出去？”沈若从厨房探出头。
“去图书馆，八点有在线讲座。”林栀说，“可能会晚点回来。”
“注意安全。”沈若叮嘱，“带件外套，晚上凉。”
“知道了。”
走出单元门，傍晚的空气温暖宜人。林栀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径直走向天台
她走过去靠着栏杆，从书包里拿出《认知心理学》翻看。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七点整，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林栀抬起头。谢予安背着画袋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他也瘦了一些，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随意地垂在额前，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亮。
他在林栀身边站着，画袋放在脚边。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林栀合上书，“你吃晚饭了吗？”
“在画室吃了面包。”谢予安说，“你呢？”
“在家吃了。”林栀看着他，“你好像瘦了。”
“你也是。”谢予安说，“最近很累吧？”
“还好。”林栀笑了笑，“习惯了。你呢？集训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谢予安从画袋里拿出素描本，“给你看几幅最近的。”
林栀接过素描本，一页页翻看。最近的画风明显有了变化，线条更加大胆，构图更加自由，那种属于谢予安的冷峻细腻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张力。
“这几幅……”林栀停在一张画上。画的是夜晚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璀璨，但画面中央却有一片突兀的空白，像是被生生挖掉的一块。
“这是上次去西北回来后画的。”谢予安说，“一直在修改。”
林栀仔细看着。那片空白并不让人感到缺失，反而像某种沉默的诉说。周围的灯火越是绚烂，那片空白越是显得意味深长。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
谢予安看着她：“喜欢哪里？”
“说不上来。”林栀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就是觉得……很真实。热闹中的孤独，繁华中的空白，那种感觉。”
谢予安没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些。
林栀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几张都是人物速写，有画室的同学，有街头的路人，有老人的皱纹，有孩子的手。每一张都捕捉到了某种瞬间的真实。
“这些是集训要用的？”她问。
“嗯，人物写生是重点。”谢予安说，“老师说要学会捕捉人的神韵，而不只是形似。”
林栀点点头，把素描本还给他：“你会画得很好的。”
谢予安收起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栀。”
“嗯？”
“我五月十七号晚上走。”谢予安看着她，“画室统一订的火车票，晚上九点的车。”
林栀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再次听到具体日期时，还是有种猝不及防的钝痛。
“十七号……”她低声重复，“那天不出意外，我已经报道了。”
谢予安点点头：“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了，晚风拂过，榕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
“那我……不能去送你了。”林栀说，声音很轻。
“没关系。”谢予安说，“考试重要。”
可是我想去送你。这句话在林栀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里那阵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谢予安。”她抬起头，“你……会给我写信吗？”
谢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年代谁还写信？还是说你想要我用写信的方式给你？”
“我知道。”林栀也笑了，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会发消息。”谢予安说，“集训基地在山上，信号可能不好，但我会尽量。”
“嗯。”林栀点头，“我也会。”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林栀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栀。”谢予安再次开口。
“嗯？”
“五一能出来吗？”
林栀的大脑缓慢的运转了一下，五一，对哦，马上到五一了。但是对于他俩来说，应该是不会怎么放假的，本来快升高三了五一假期缩短到三天，林栀和谢予安还有集训，更抽不出时间来了。
“应该不行吧。”林栀有些疲惫。
“一个小时也不行？”谢予安皱了皱眉，“之后……再见面应该就是过年了。”
“一个小时的话，我挤一挤应该能行。”林栀算算时间，说的也是，过年啊，那太久了，于是应了下来。
“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街道上的路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也照不清天台上两人的身影。
“时间差不多了。”谢予安看了眼手表，“你八点的讲座。”
林栀也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嗯。”她站起来，背上书包，“那我先走了。”
“好。”谢予安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林栀能看清谢予安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的阴影。
“谢予安。”林栀轻声说，“加油。”
“你也是。”谢予安说。
林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谢予安还站在原地，深蓝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修长而孤单。
她挥了挥手。
谢予安也抬手挥了一下。
林栀转回身，加快脚步走出公园，眼睛有点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走到图书馆时，正好七点五十五。她在一楼的电子阅览室找了个位置，打开电脑，登录在线讲座平台。
八点整，讲座开始。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讲解着情绪调节的认知行为疗法。
林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记笔记。偶尔想到其他的，她也会摇摇头，用力眨眨眼，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讲座持续到九点半。结束后，林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窗外夜色深浓，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
林栀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夜晚的空气微凉，她想起妈妈的话，从书包里拿出外套穿上。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街道两旁店铺的灯光温暖明亮，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她看着那些身影，心里那阵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她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要学会面对分离，就像之前那两年，不也是这样就过来了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谢予安在就好了，如果他能陪她走这段路，如果她能告诉他今天讲座里有趣的观点，如果他能在她感到疲惫的时候说一句“慢慢来”。
可是没有如果。
她必须一个人走。
走到家楼下时，林栀抬头看了眼谢予安家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家里，沈若还在客厅等她。
“回来了？”沈若放下手里的毛衣，“讲座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放下书包，“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沈若站起来，“饿不饿？给你热了牛奶。”
“不用了，我不饿。”林栀说，“爸睡了？”
“嗯，他明天早上开庭，早睡了。”沈若看着女儿，“你看起来累了，早点休息。”
“好。”林栀点头，“妈，你也早点睡。”
回到房间，林栀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情绪记录本。
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
“四月二十七日，周三。晚上见了谢予安，他五月十七号走。我不能去送他。心里很难过，但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事。”
笔尖停顿，她想了想，又补充：
“成长就是学会接受分离，学会在独自前行中依然保持连接。我会好好比赛，好好学心理学，好好走自己的路。他也一样。”
合上本子，林栀打开电脑，继续看白天没看完的心理学论文。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里，谢予安房间的灯还亮着。
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为了各自的梦想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