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一节课的时间快结束,走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林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周老师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周老师的声音传来,平和悦耳。
林栀推开门,办公室不大,整洁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周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处理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惯常的微笑:“是林栀啊,有事吗?”
“周老师……”林栀开口,声音低哑得自己都吃了一惊。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些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老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笑容敛去,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站起身,走过来,示意林栀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先坐下,慢慢说。”
温和的态度让林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她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我……我可能……”她试图组织语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她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无济于事。
周老师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惊讶或责备的表情,只是默默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周老师,”林栀接过纸巾,捂住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觉得……我心理可能出了问题。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很恐慌,很难受……昨天知道联考成绩后,我……我几乎崩溃了。”
她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昨晚和今天上午的经历:无法呼吸、剧烈颤抖、思维空白、极度的绝望和恐惧。她不敢说得太详细,怕吓到老师,也怕被当成精神病。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即给出安慰或建议,而是问:“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吗?比如,在面临很大压力的时候?”
林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前……也有过很难受的时候,会有类似的症状,但没这么……没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压力大,自己调整一下就好。但这次……不一样。我感觉……靠自己好像不行了。”
“你做得很好,林栀。”周老师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能意识到问题,并且主动来寻求帮助,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很多孩子遇到类似情况,会选择自己硬扛,结果往往更糟。”
林栀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周老师,对方的表情严肃而认真,没有丝毫轻视或敷衍。
“你描述的情况,确实可能需要专业心理干预的评估。”周老师继续说,“集训基地没有常驻的心理医生,但我们可以联系市里的专业机构,或者通过学校那边的资源。不过,这需要时间协调,也需要你父母的知情和同意。”
听到“父母”两个字,林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周老师注意到了,轻声问:“和家里沟通有困难?”
林栀低下头:“他们……对我期望很高。这次联考没考好,他们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知道我还……还‘心理出了问题’,他们可能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或者……更失望。”
这是她最深的恐惧之一。父母的失望,比排名下滑本身更让她难以承受。
周老师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理解:“我明白。很多优秀的孩子都面临着类似的压力。但是林栀,心理上的困扰就像身体生病一样,需要正视和治疗。隐瞒和硬扛,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最终影响的不仅是你的成绩,更是你的健康和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样好不好?我先以‘学生因竞赛压力过大,出现焦虑和睡眠问题,需要专业疏导’为由,帮你联系一下相关的咨询资源。我们可以先安排一次线上的初步评估,让你和心理老师聊一聊,看看具体情况。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暂时不告诉父母详细情况,但我们需要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知情同意,这是规定。你看,能不能先和你父母沟通一下,就说最近集训强度大,精神有些紧张,学校建议做个心理疏导放松一下?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提起。”
这个提议,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看到了一线微光,既没有要求她立刻向父母全盘托出最不堪的崩溃,又为她打开了求助的门缝。
“这样……可以吗?”林栀不确定地问。
“我们可以试试看。”周老师没有打包票,“关键是你要迈出这一步。同时,在得到专业帮助之前,你自己也要尽量调整。下午的讨论,如果实在状态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主教练说明情况,暂时请假休息半天。身体是第一位的。”
请假?林栀立刻摇头:“不,不用请假。”请假意味着落下进度,意味着昭告所有人她“不行了”,她不能接受。
周老师看着她倔强又苍白的脸,没有再坚持,只是说:“那好,量力而行。我这就去联系。你下午先回去休息一下,哪怕只是闭目养神。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离开周老师办公室时,林栀感觉脚步似乎没有那么虚浮了。虽然问题远未解决,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独地在黑暗里挣扎了,有人知道了,有人愿意帮她搭一座桥,哪怕那座桥摇摇晃晃,通向何方尚未可知。
下午的小组讨论,林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很少发言,只是在别人讨论出结果时,默默点头,或在本子上记下关键点。肖止息看了她几次,眼神复杂,但没再说什么。其他两人似乎也接受了她的“沉默是金”,讨论效率反而高了些。
晚上是每日小测,题目很难,时间很紧,林栀答题时,手依然会抖,思维依然迟滞,很多题目需要反复读几遍才能理解题意。
她放弃了最后两道明显超纲的难题,只确保基础部分不出错。交卷时,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这份答卷,恐怕连中等水平都达不到。
测试结束,人群散去,她没有立刻回寝室,而是走到了综合楼外的小花园。冬夜的空气寒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爸爸”和“妈妈”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久久无法按下。
该怎么开口?
说“我压力太大,需要看心理医生”?
她几乎能想象父亲蹙紧的眉头和母亲担忧却可能更添压力的追问。
最终,她点开了母亲的微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删删改改,发送了一条消息:
“妈,集训强度有点大,最近睡眠不太好,精神有点紧绷。带队老师建议我可以做个心理疏导放松一下,有助于后续学习。学校这边可以帮忙联系,您看可以吗?”
消息发送出去,她立刻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沈若的回复很简短:“知道了,注意身体。学校统一安排的吗?需要多少钱?”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心理疏导”的必要性,甚至没有提到昨天的联考成绩。这种平淡的、近乎公事公办的反应,让林栀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回复:“不用多少钱,学校有资源,是统一安排的,谢谢妈。”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光,只有基地几栋楼的窗口透出零星灯火,像沉在黑暗海底的几颗孤独的珍珠。
求助的第一步,以这样一种曲折、隐晦、带着隐瞒和不安的方式,迈出去了。
接下来会怎样?心理评估会说什么?父母如果知道全部真相会如何反应?竞赛选拔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风很冷,而她还站在这寒冷里,没有倒下。
也许,这就够了。至少,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就够了。
她转身,慢慢走回那栋灯火通明的综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