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清晨六点半,集训基地的起床铃准时响起,尖锐而单调的电子音穿透走廊,打破了一夜的死寂。

林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她没有睡,或者说,无法入睡。

后半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像被掏空又被粗糙地填满了沙砾,沉重而麻木。胃里空荡荡的,却丝毫没有食欲,甚至想到食物就隐隐作呕。

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她用冷水敷了许久,眼周的浮肿稍微消下去一点,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青黑却无法掩饰,她往脸上拍了一点保湿水,动作机械。

走廊里开始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开门声、低声交谈和洗漱的水声。新的一天在按部就班地启动,仿佛昨夜那场将她几乎撕碎的崩溃从未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和水杯,拉开了房门。

清冷甚至带着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个同样早起的同学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有的还在揉着眼睛,有的嘴里念念有词背着公式,没人特别注意她。

这种置身于人群中的“正常感”,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丝——至少表面看起来,她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为竞赛拼搏的、有些疲惫的学生。

早餐在食堂草草解决,她强迫自己喝下半碗白粥,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女生正在热烈讨论昨天一道变分法的难题,语速飞快,眼睛发亮。

林栀低头盯着粥碗里寥寥几粒米,那些讨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她感到一种荒谬的疏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题目、思路、解法,纯粹而激烈;而她的世界里,却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废墟之下,是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病态的情绪深渊。

上午是代数几何专题,请来的是一位在国内该领域颇有声望的老教授。讲座在综合楼最大的阶梯教室进行,黑压压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专注与略带紧张的气息。

林栀坐在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教授声音洪亮,板书清晰,从仿射簇与射影簇的基本概念讲起,引入正则函数与态射,逐步深入到除子、层、上同调等核心内容,这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领域。

可是今天,那些熟悉的交换图表和层序列投影在幕布上,她的目光却无法聚焦,教授的话语时而清晰,时而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嗡嗡的余音。

她试图集中精神,拿起笔想记笔记,笔尖落在纸上,却只划出几条无意义的短线和颤抖的点。

“……因此,通过塞尔对偶性,我们可以将射影空间上线丛的上同调群计算转化为一个组合问题……”教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提出了一个思考题。

周围响起一片轻微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肖止息就坐在她斜前方两排,此时微微侧头,似乎想和旁边人交换意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方,与林栀空洞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林栀立刻垂下眼,假装看向自己的空白笔记本,心跳却漏了一拍。

不能被发现。这个念头突然尖锐地刺入脑海。

她猛地握紧了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黑板,努力去捕捉教授的话语,试图将那些飘散的思维碎片强行收拢。

然而,收效甚微,思维的齿轮锈死了,无法转动,越是强迫,就越是焦虑;越是焦虑,就越是无法思考。

胸口又开始发闷,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像幽灵般在边缘游弋,伺机而动。

她不得不悄悄调整呼吸,暗自数数,用尽全部意志力去压制身体里那股想要尖叫、想要逃离的冲动。

讲座结束的铃声如同救赎,人群涌出教室,讨论声四起。林栀几乎是最后一个慢慢挪出去的,脚步虚浮。

“林栀。”肖止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似乎是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她。

林栀身体一僵,转过头,尽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嗯?”

肖止息打量了她一眼,关切的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还是那道题……”他指的是昨天他们争论过的混沌理论相关问题。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林栀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干,“那道题……我后来想了想,你的思路确实有可取之处,在特定参数范围内可能更简洁。”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重复以前讨论问题的语气,内容却空洞乏味。

肖止息显然听了出来,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多注意休息,别把自己逼的太紧。”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几个男生,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争论。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手心一片冰凉。

小组讨论被安排在下午,四人一组,针对上午讲座的内容和预先布置的拓展问题进行深入探讨和合作解题。林栀的小组里除了她,还有肖止息和另外两位实力强劲的男生。

讨论室狭小,白板占据了半面墙。一开始,气氛还算正常,肖止息主导,将问题拆解,分配思考方向,林栀分到的一部分是关于利用格罗滕迪克拓扑斯的观点,重新审视代数簇上层的某种上同调计算。

她看着白纸上的题目要求,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那些概念她明明知道,是进阶内容,以前自己还饶有兴趣地翻阅过相关文献的简介,可此刻它们就像散落在水底的石子,看得见,却怎么也捞不起来。

她试图回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跑向她父母电话里的责问,跑向镜子里苍白惊恐的脸,跑向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林栀?”一个男生敲了敲桌子,语气有些不耐烦,“你那边有思路吗?我们这边卡住了,需要你的部分衔接。”

林栀猛地回神,发现其他三人都看着她。肖止息的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还在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拓扑斯的观点……可以让我们用更范畴化的语言重构层和上同调……”

“这个概述太宽泛了,题目要求具体构造一个从经典扎里斯基拓扑层范畴到某个适当拓扑斯的、能保持某种上同调信息的嵌入或比较映射。”另一个男生打断她,语气直接,“你是不是状态真的不好?要是实在不行,先休息一下,我们三个分一下你的部分。”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栀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不行。不能不行。在这里,“不行”就意味着被排除,被落下,被贴上“状态下滑”的标签。

“不用!”她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得尖锐,“我可以。”

她抓起笔,在白纸上胡乱画着,强迫自己集中,汗水从额角渗出,手又开始微微颤抖。她写下几个公式,又觉得不对,用力划掉。纸张被划破,发出刺啦一声。

林栀猛地一顿,意识到现在的自己非常失态,羞恼将她淹没,她低垂着头,克制住颤抖和惶恐,一言不发。

讨论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男生开口,语气里饱含怀疑:“你不是省一吗?水平就这?”他看着林栀面前破烂的草稿纸和之前说不出话的样子,为自己组的进度担忧。

肖止息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面前混乱不堪的草稿纸,又看了看她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的手。

“出去透透气吧。”他的声音包含担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现在的状态不大对,讨论不出东西。”

林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耻辱感排山倒海。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抱歉,我会尽快调整好的。”随后低头冲出了讨论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又来了。那种失控的感觉,她甚至无法完成一次正常的小组讨论。她引以为傲的思维能力,正在离她而去。

不能这样下去。

她想起了早上模糊的计划:找周老师。

负责学生生活的周老师,办公室就在这层楼的尽头。那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老师,总是在早餐时叮嘱大家注意营养,晚上查房时提醒早点休息。

林栀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当”的求助理由。她没有外伤,没有急病,她只是……心里病了。

周老师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矫情吗?会告诉带队的主教练吗?主教练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心理素质太差,不适合高强度竞赛,甚至影响她的选拔评估?

无数的顾虑和恐惧在脑海里翻腾。

可是,如果不求助,她能撑过下午的讨论吗?能撑过晚上的测试吗?能撑过接下来近一个月的魔鬼训练和最终选拔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基地的绿化很好,远处有几棵常青树,在冬日里依然顽固地绿着。

她拿出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父母没有再打来,也许在等她“好好反思”后的主动汇报。谢予安那边也没有动静,他大概正沉浸在他的画布里。

楚悦呢?是不是正和谢予安在工作室里,专注地讨论着颜料和构图?姜芷晴大概正在追剧或者做着作业。不知道苏槿夏的生物竞赛集训顺不顺利,大概她正用她那冷静如同机器的嗓音条理清晰的分析某道生物研究题。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向前。

只有她,脱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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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