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林栀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压力大,只是偶尔焦虑。

可这是“压力大”吗?

这是“偶尔焦虑”吗?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伴随自己的症状,身体失控的颤抖,窒息般的恐慌,无法思考的大脑,还有这几乎要将她碾碎的、纯粹的绝望……

这不是“状态不好”。

这是……病了。

她的心理,真真切切地,出了问题。

不是之前偶尔的一次难受,也不是之前自以为挺过去的庆幸,而是比她想象的、比普通人常见拥有的、更加严重,也更加需要专业指导的心理问题。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乱的脑海,带来瞬间刺目的清明,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和恐惧。

心理问题。

她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心理问题,前面几次她都下意识的避开了。以为只是短暂的,没什么大碍的,直到这次,她再也无法忽视。

抑郁症?焦虑症?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过相关的文章,知道那些描述: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精力下降,自我评价过低,伴有躯体症状……

她以前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她是林栀,是成绩优异、目标清晰、被很多人羡慕和看好的林栀,她只是和大多数学生一样有着学业焦虑,有着家庭压力,这些不都是中学生很正常的吗?她怎么会有心理问题?

可现在,那些症状一个个对上了。

长时间的高压和紧绷,对完美的执着追求,不断自我施压、不敢松懈,父母过高的期盼和极致的规划……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借由联考成绩这个导火索,轰然爆发。

她不是今天才病的。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

只是她一直在忽略。

她一直撑着,用意志力撑着,直到此刻,意志力的堤坝,被一个不算最坏的消息,冲垮了。

巨大的崩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不再试图控制颤抖,不再试图深呼吸,不再试图去看那些天书般的资料。她只是蜷缩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剧烈的流泪。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睡裤的布料,肩膀因压抑的哽咽而剧烈耸动。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怎么办?

竞赛怎么办?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选拔。以她现在的状态,怎么去面对更高强度的竞争和挑战?她还能思考吗?还能解题吗?

课业怎么办?这次是第六,下次呢?如果竞赛失利,课业也一落千丈……

父母怎么办?他们对她还有更高的要求和期盼,如果知道她变成这样……

谢予安……那个站在阳光下对她说“加油”的人,他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坚定而专注。而她呢?她连自己的路都快走不下去了。

还有她自己。

她被困在这具颤抖、恐慌、无法思考的身体里,困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看不到光,找不到出口。

“需要帮助……”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穿透了绝望的浓雾。

“你生病了,就去看病,别人只是身体上的,而你是心理上的,这没什么不同,你应该庆幸,至少你发现了。”

上次在书店外谢予安的话在耳畔响起,对,她只是病了,这没什么,怀中的书本早已给过她提示,现在不能再忽略了,她只是需要帮助……

心理医生。

这个词跳了出来。

她曾经觉得那很遥远,甚至带有某种不光彩的标签。可现在,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浮木。

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需要有人教她,怎么从这片黑暗里走出去,需要药物?需要治疗?需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靠自己,好像不行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的耻辱感,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

承认吧,林栀,你扛不住了。

你不需要一直“完美”,一直“坚强”,你可以……脆弱,你可以……求助。

眼泪流得更凶,但最初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恐慌和窒息感,似乎随着这个认知,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是几分钟。

当她终于能稍微抬起沉重的头时,脸上泪痕冰冷,眼睛肿痛,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未平的呼吸。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完全失控。胃部的绞痛缓和了一些,但恶心感仍在。

她看着窗外,天边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黎明快来了。

新的一天,集训还要继续。教授要讲课,小组要讨论,测试不会停止。

而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心理崩塌。

她慢慢站起身,腿脚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又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眼神空洞而惊惶,陌生得让她心惊。

这就是现在的她。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依然颤抖,但已能勉强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

拿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谢予安的聊天界面。他简单的话语,他发来的油画局部……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温暖、专注、有条不紊。

她手指颤抖着,退出界面,在搜索框里输入:“青少年心理援助热线”。

然后,停顿。

又删掉。

现在还太早,而且,在集训基地,打电话并不方便。她需要更切实的、能尽快获得帮助的途径。

她想起集训带队老师里,好像有一位负责学生生活的女老师,姓周,看起来比较温和。也许……可以先试着和她说说?不一定全部坦白,但至少可以询问一下,基地有没有相关的资源,或者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性的计划。像在黑暗中摸索到的一颗小石子,虽然不能照亮前路,但至少让她知道,手可以动,可以尝试去触碰。

天光渐渐亮起,窗外基地的轮廓清晰起来,依旧是那座安静、专注、充满挑战的“孤岛”。

林栀换下被冷汗浸湿的睡衣,穿上常服。动作缓慢,像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镜子里的人,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彻底的恐慌和空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痛楚的清明。

她知道,崩溃不会因为天亮了就消失,那种悬在深渊边缘的感觉还在,身体的异常反应可能随时卷土重来。前路迷雾重重,竞赛、课业、治疗,每一样都沉重如山。

但至少,在经历了几乎灭顶的绝望之后,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生病了。

我需要帮助。

这或许不是出路,但这是她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冰凉。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早起同学洗漱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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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