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基地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安静而深沉。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墨色天幕下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又像窥探的眼睛。
林栀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学的内容比前面又深奥了不少,混沌理论的余波还在脑海里盘旋,非线性方程、奇异吸引子、对初始条件的极端敏感性……这些概念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父亲林正言的来电,不禁心下有些奇怪,林正言很少给她打电话。
“爸?”她接起,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正言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日更低沉:“栀栀,还没睡吧?联考的成绩……今天出来了。”
林栀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几乎忘了这回事,密集的竞赛课程、永无止境的习题和讨论,将“期末联考”这个概念挤压到了记忆的边缘。
此刻被骤然提起,心里那根关于学业排名的弦,猛地被拨动了。
“嗯。”
她应了一声,等待下文,心里隐约有些不安,父亲特意打来,语气这样慎重。
“你的总分……”林正言顿了顿,似乎在强压怒火,但最终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悦:“在联考的学生里,排第十三名。年级排名是第六。”
寂静。
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林栀自己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的呼吸。
第十三名。
联考第十三。
年级第六。
这几个数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耳膜,然后迅速融化,带着刺骨的寒意流淌进四肢百骸。指尖最先感到冰凉,接着是手臂,再蔓延到胸口。
“你的物理……实在有些差劲。”林正言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隐约的火气,“我看了一下错题,最后一道大题几乎没有得分,前面有一处计算失误,其他还算稳定,但物理这一科,落得太多了。”
“栀栀,之前让你不要花太多心思在艺术节上,看来你是没有听进去。”林正言苦口婆心,“你是要读理工科的人,物理这样差可怎么读?是,你是数学好,可就是因为你物理太差了才没有办法进行竞赛,你瞧瞧,现在这个情况,你自己想办法把物理提上来,去外面补课也好你自学也好,总之我希望能在下次考试的时候看到成果。”
林栀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的话被切割成破碎的片段:“十三名”……“第六”……“物理太差”……“最后一题几乎没有得分”……“计算失误”……
怎么可能?
她明明感觉考得……至少不该是这样,数学和理综的难题她大多都碰了,步骤也写了,语文英语一向是她的强项……怎么会是第十三名?连前十都没有进?
物理最后一题……她还信誓旦旦的在和肖止息争论,说他的方法计算太麻烦容易出错,结果自己几乎没有得分……
除了方法问题外,她想不到任何一个原因可以让她的最后一题几乎没有得分。可能有的那一两分也是某一个公式写对了吧。
年级第六。
上次月考,她还是稳稳的第一,她从来没有跌落过前三的宝座,甚至常年位居第一,可这次,第六名……甚至连前五都没有进。
“林栀。”林正言的声音终于冷下来,压制不住他的怒火,“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反思反思,别再把心思花在没有用的东西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接着就是沈若的声音响起:“栀栀,你爸他是有点生气,说话可能有点重,但也确实,你应该好好收收心了,之前你要参加艺术节妈妈也尽心给你准备了礼服,你要请假我们也同意了,现在这个成绩,确实不应该。是不是放松太过了?”
“前段时间爸爸妈妈一直在忙没什么空管你的学习,你已经这么大了,应该是有自主学习能力的,不能随时让我们管着,你先好好想想吧,时间也这么晚了,别耽误了明天的集训。”
“我知道。”林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反思的。”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让语调听起来平稳如常:“竞赛这边进度很紧,我可能要再看会儿书。您和爸爸早点休息。
匆匆挂断电话,手机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铺着笔记本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寝室是单人间,隔音很好,门外走廊偶尔有极轻的脚步声,是其他熬夜的同学去洗漱或接水。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传进来时已模糊不清。
林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眼睛直直地盯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公式此刻扭曲起来,像一群嘲笑的黑色蝌蚪,混沌理论,对初始条件极端敏感。微小的偏差,会导致结果天差地别的分歧。
她现在,是不是就站在那个“分歧点”上?
一次“失误”、一次“偏差”。
然后排名就滑落了。从顶尖,滑到了……第六。
第六。
第十三。
胸口开始发闷,像被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棉絮死死压住。
呼吸变得困难,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试图吸入更多的空气,但进入肺部的氧气似乎仍然不够;心跳得很快,杂乱无章,在寂静的房间里,那“怦怦”的声音敲打着她的耳膜,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她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触到的是快速而慌乱的搏动。
不对。
不只是失望,不只是难过。
是一种更深、更黑、更令人窒息的东西,从心底最深的裂缝里汩汩涌出,迅速淹没了她。
她想起高二开学时就在全班面前答错了一道物理题,那个时候她也是信心满满;她想起之前在自己卧室里无数个崩溃的瞬间;她想起上次和爸妈吵了一架径直离开家的场面;她想起那个深夜的谈话,沈若的眼泪,林正言的疲惫……
原来他们只是暂时的退让,他们没有放弃,反而是她,傻傻的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其实是不行的,不能松懈、不能停滞!
她想起考场里冰冷均匀的日光灯,想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想起最后那道她自信满满地用了微分方程建模的物理大题……错了?哪里错了?理解偏差?计算失误?
为什么当时没发现?
为什么考完和肖止息争论时,还觉得自己思路清晰?
是不是她根本就没自己想得那么懂?是不是那些流畅的答题、那些被老师称赞的“灵性”,都只是假象?是运气?是偶然?
现在运气用完了,偶然结束了,真实水平暴露了——联考第十三,年级第六。
那竞赛呢?
国家队的选拔呢?
教授们抛出的那些艰深问题,她真的理解了吗?还是只是在机械地套用公式、重复别人的思路?肖止息眼里闪烁的兴奋和挑战欲,她真的拥有吗?还是只是在强撑?
“压力别太大。”谢予安的信息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压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处理压力,从和父母那次谈话后,她以为找到了平衡,以为可以兼顾,可以做到最好。
可现在,只是联考成绩,只是排名下滑……
为什么手在抖?
林栀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笔记本上的双手。
十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苍白,她想握紧拳头,制止这颤抖,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视线开始摇晃,笔记本上的字迹晃动得更厉害了,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她猛地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沿着额角、脊背滑下,浸湿了内层的衣物,明明是开着暖气的房间,她却觉得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不只是冷。
是恐慌。
毫无来由、却又无比真实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小腿、膝盖、腰腹、胸口……就要淹没口鼻,无法呼吸。
她知道自己成绩一向很好,知道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知道父亲生气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的松懈,重心在竞赛、申请……
道理她都懂。
可为什么身体反应这么剧烈?为什么心脏像要炸开?为什么眼前一阵阵发黑?为什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脚下坚实的土地变成了流沙,正在将她吞噬?
“呼……呼……”
她试图深呼吸,像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应对焦虑的方法。吸气,数四下,屏住,数七下,呼气,数八下。
但吸气只到一半就卡住了,胸腔疼得厉害,屏住呼吸时,窒息感更重,呼出的气短促而破碎。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也顾不上了,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虚浮踉跄,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激起一阵战栗。
远处的灯火依旧,安静而遥远,这清冷寂静的基地,此刻像一座孤岛,而她被困在岛上,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撕裂。
她抓住窗棂,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身体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不行……
不能这样……
她得做点什么。看书?对,看书。把教授今天发的补充资料看完,只要投入进去,只要思考起来,这些糟糕的感觉就会消失。
她踉跄着回到桌边,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摊开的资料上。
字迹在跳动。
她眨了眨眼,再聚焦。
还是跳动,而且含义变得模糊不清,那些熟悉的数学符号、物理公式,此刻看起来陌生而怪异,组合在一起,变成无法理解的呓语。
“设系统状态变量为X=(x1, x2, ..., xn),满足非线性微分方程组 dX/dt = F(X, t)……”
F 是什么?
X 是什么?
t 是什么?
她曾经一眼就能理解的东西,此刻像天书。
看不懂。
一个字都看不懂。
脑子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无法转动,无法思考,所有的知识、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解题技巧,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大片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不,不能看这个书,看点别的,看点别的……对!别的书!
林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将她带过来的唯一的闲书——《□□先生去看心理医生》抽出来,随意翻开,但她依旧无法平静。
最后,她只能紧紧地将这本书抱在胸前,软倒在地上。
“啊……”
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漏了出来。
她抬手,狠狠按住两侧的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
疼。
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
但紧接着,更汹涌的浪潮拍打过来。
不是的……不只是成绩……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像漆黑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染透了每一寸意识。
她一直在往前跑,竞赛、课业、父母的期望、自己的目标……她不停地跑,不敢停,不能停。她以为跑得够快,就能把一切都处理好,就能达到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可原来,脚下的路早就布满了裂纹。
只是她装作没看见。
她用一次次的漂亮成绩、一张张的获奖证书、老师和同学的认可,把那些裂缝暂时遮盖起来。她告诉自己,可以的,没问题的,林栀你做得到。
现在,遮盖物被掀开了一角。
只是联考排名下滑,只是物理没考好。
这裂缝就瞬间扩大,崩裂,显露出下面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