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到期末总是过的格外的快,林栀前两天完结了为期一月的短期项目,又在文书上增添了漂亮的一笔。
期末的空气里仿佛漂浮着无形的、细密的尘埃,那是翻动的书页、疾走的笔尖和无声压力共同研磨出的产物。
时间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在课表、试卷和倒计时之间飞速穿梭。
“林栀!”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肖止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窗边,手里捏着本习题集。
林栀抬头,对他笑了笑,收拾了一下手边的东西走了出去。这段时间,肖止息几乎成了她课间的固定“访客”。他的问题往往刁钻,触及一些常规教学边缘甚至之外的思路。
教室里,谢予安的目光第三次从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飘走,落在窗外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上。
他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抿了抿唇,有些烦躁地把笔捡起来。
楚悦的座位一直在教室后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之前陈老师想换来着,但反而被楚悦拒绝了。
她看到谢予安望向窗外的眼神,看到他捡起笔时微微用力的手指,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楚悦捏紧了手中的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数学公式上,却有些看不进去。她有些羡慕林栀,总能那么自然地成为视线的焦点,无论是肖止息还是……谢予安。
她想,是不是自己也应该更主动一点?可是谢予安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尽管他们在美术上有很多共同话题。
这时,她想起胡旭老师之前交代的事,似乎是一个正当的、可以走向他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谢予安旁边,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谢予安。”
谢予安像是被从某种思绪中惊醒,抬眼看她,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去的情绪:“嗯?”
“老师让我带话给你,”楚悦的声音放得平稳,“他说寒假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跟着他在工作室深入学习一段时间。他最近太忙了,一直没空亲自跟你说。”
她说完,注意着谢予安的反应,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他能多问几句关于工作室或者……关于她是否也会去的话。
然而谢予安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又似乎要飘向窗外,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哦,好的,谢谢。”
楚悦心里微微一沉,那点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也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看来,他此刻的心思完全在别处。
接下来的几天,期末的气氛越发浓厚。肖止息依然是林栀窗口的常客。
谢予安试图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复习和工作室资料上,楚悦则一边复习,一边暗暗观察。
她看到林栀后来也开始主动和谢予安讨论问题,两人凑在一起看资料的样子,让她心里那点酸涩发酵得更厉害。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沉默地刷题,偶尔在谢予安离开座位时,目光会追随他的背影片刻。
期末联考,终于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来临。
考场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笔尖划过试卷纸面那单调而密集的沙沙声,翻动卷子时小心翼翼的哗啦声,以及监考老师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踱步声。
日光灯冰冷均匀地照着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照出细小的汗珠和紧抿的嘴唇。
林栀的答题速度很快,笔尖移动流畅,遇到难题时会停顿几秒,指尖无意识地点点桌面,随即又迅速写下去,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谢予安的考场在楼上,他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能感受到前后左右传递来的紧张呼吸。题目确实很难,尤其是理科综合和数学,陷阱密布,计算繁琐,对思维灵活度的要求极高。
不少人在做到后半程时开始面露难色,有人开始频繁看表,有人抓耳挠腮,有人甚至小声叹气。
谢予安没有像以前那样将分数压的很低,但也没有抬得很高,将试卷上的基础题做完简单写了几个难题的步骤就放下了笔。
这次联考确实很有难度。
最后一科结束的交卷铃声响起,尖锐而绵长,像一把剪刀,骤然剪断了紧绷数日的弦。
整栋教学楼在瞬间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欢呼、尖叫、长吁短叹、迫不及待对答案的争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宣泄的洪流。
学生们像潮水般从各个考场涌出,脸上带着疲惫、解脱、兴奋或沮丧的复杂表情,挤满了走廊和楼梯。
林栀和肖止息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处碰上了,周围是喧闹的人流。
“最后那道题!”肖止息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开口,“你设的辅助函数是不是用了参数方程求导再消参?”
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学生来讲,考完对答案是常有的事,说是对答案,不如说是讨论不同的思路。
“不是,”林栀摇头,一边随着人流往下走,“我直接用的微分方程建模,物理意义更直接。你那个方法计算量太大了,容易出错。”
两人各执一词,语速飞快地争论了几句,发现彼此的出发点迥异,但推导过程中似乎都有能自圆其说之处,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反而激起了更浓的探究欲。
“谢予安!”林栀眼尖的看到谢予安,立刻叫住他,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期待:“你做最后一道题了吗?”
肖止息皱眉,疑惑的看向谢予安,这不是艺术生吗?为什么要问他?
“没,太难了。”谢予安回答的很简便,但林栀却了解了,谢予安还没打算做那种难度的题。
“算了,等分数出来了再说吧,反正不过一周。”谢予安一来,肖止息就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对了,五天后去集训,到时候一起?”
“行,那我先走了。”
学校还是很仁义的,寒假作业前几天就发下来了,考完直接放,二月底收假。
“五天后就要集训?”谢予安皱眉,“这么急?”
“时间不等人啊。”林栀有些无奈,“二月十八过年,我们会休息三天,回来再集训一周就会进行考试,直接选拔国家队的成员。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月,可不得快点。对了,你工作室那边进展怎么样?”
林栀的回答让谢予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遗憾。
竞赛的节奏果然紧凑,这意味着寒假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将很少见到她。
他点点头,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挺好的,专心备赛。工作室那边,胡老师很用心,项目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暖意,照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学子们身上。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抱着书本、热烈讨论着假期计划的学生,喧闹中透着一种释放后的轻松。
“对了,”林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予:“我们集训只有晚上十点之后才能看手机,到时候可能没法及时回消息。”
谢予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浅淡弧度:“没事,你专心做题,有空再说。” 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被风吹起几缕的发丝上,“加油。”
“你也是,项目顺利。”林栀笑着挥挥手,“你先回吧,我还要去拿一些竞赛资料,还要去图书馆,就不和你走了。”
谢予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融入嘈杂的人群,直到看不见,才慢慢转身朝校外走去。
刚走几步,便看到楚悦站在不远处的公告栏旁,似乎在看上面张贴的假期通知,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她侧对着他,身影在喧闹的背景里显得有些孤单。
谢予安想起寒假的项目,走过去叫她:“楚悦。”
楚悦似乎惊了一下,迅速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习惯性的落落大方的笑容:“谢予安,考得怎么样?”
“还行。”谢予安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他看了眼公告栏,“胡老师那边的项目有什么要求没有?我没来得及问,就先来问问你。”
“我……”楚悦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心跳快了一拍,“老师没说有什么要求,他给我说的时间是尽快,这样,我回去把新的地点发给你,你再单独问问老师。”
“行,麻烦了。”谢予安点头,视线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平和,“那到时候工作室见。”
楚悦有点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这还是第一次谢予安和她说这么平常的话,点了点头:“嗯,工作室见。”
五天后,竞赛集训基地。
这里远离市区,环境清幽甚至显得有些冷清。一栋独立的住宿学习综合楼里,集合了全省选拔出来的尖子生。
气氛与学校期末时那种广泛的焦虑不同,这里弥漫着的是一种高度专注、充满挑战欲的紧绷感。
林栀和肖止息被分在一个讨论组,每天的生活被高强度的课程、讲座、小组讨论和测试填满。教授和教练们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艰深,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曾经的“学霸”,竞争无形却无比激烈。
自从上次和爸妈谈过话后,林栀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压力了。
晚上,林栀从自习室回到寝室,疲惫的躺在寝室狭小的床上,好的是这里是单人间,空间还行。
打开手机,看到谢予安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下,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局部,色彩浓郁而大胆,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冷冽又富有张力的风格。
配文很简单:“工作室日常。”
林栀看着照片,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回复:【看起来很有进展。我们这边今天讲了混沌理论在非线性系统中的应用,头有点大。】附上一个揉脑袋的表情。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压力别太大,头疼就早点休息。】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栀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基地的夜晚格外寂静,能看到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她想起学校喧闹的走廊,想起楼梯转角与肖止息的争论,想起谢予安站在阳光下对她说“竞赛加油”的样子。
不同的道路,同样在努力前行,恰好沈若打来电话:“栀栀,睡了吗?”
竞赛每天的强度很大,如果仅仅靠白天很难跟上节奏,大部分同学都需要熬夜,所以单人间的优势也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同学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进度安排晚上的时间。
“还没呢,怎么了?”
“没什么,竞赛压力大,但是国家队的选拔近在眼前,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懈,栀栀,妈妈知道你辛苦,但是这个时候更应该努力。”
林栀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明灭的灯光,久违的感到一丝无力。
“我知道妈妈,别担心。”沈若比之前柔和了很多,但这时候她的强势就又体现出来了。
挂断电话,林栀疲惫的坐在桌前,摊开了今天的笔记。本来今天的任务是完成了的,她打算看一下教授的补充资料,但现在,她只想把这些书给丢到地上。
与此同时,市内的某间艺术工作室里,灯光常亮到深夜。
谢予安放下画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画布上的作品已经初具雏形,是胡旭引荐的一个商业项目中的概念部分,要求极高,但也让他接触到了许多学校里学不到的前沿理念和技法。
胡老师对他很严厉,但也毫不吝啬指导。
他拿起手机,看到林栀的回复,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他能想象她面对那些高深理论时微微蹙眉却又无比专注的模样。
他翻到通讯录里楚悦的名字,白天她发来过一条消息,问一个关于颜料选材的问题,他当时在忙,只简短回复了。此刻,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更详细的建议。
刚点击发送,胡老师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画稿,点点头:“这里,光影的过渡还可以再大胆一点,打破常规看看。最近状态不错,保持住。寒假结束前,这个项目要收尾,到时候带你见见合作方。”
“谢谢胡老师。”谢予安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画布。
工作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安静而充满创造的能量。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要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