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元旦的早晨,林栀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昨晚礼堂里的掌声和音乐声。

指尖残留着琴键的触感,耳垂上似乎还戴着那对银杏叶耳环的重量。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柜上的小盒子。银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叶脉的纹理清晰而精致。林栀拿起一只,小心地夹在耳垂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谢予安的消息:“醒了没?画在门口。”

爸妈在新年的第一天就不在,不知是昨晚没回来还是今早又走了。

林栀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果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画筒。她取下画筒回到房间,小心地抽出里面的画作。

那是一幅水彩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弹琴的女孩侧影,穿着银灰色的礼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耳垂上隐约可见银色的闪光。女孩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琴键上,指尖仿佛正在触碰下一个音符。

背景是模糊的舞台灯光,被处理成柔和的光晕,将女孩的身影衬托得格外清晰。最特别的是画面的色调——以冷色调为主,银灰、淡蓝、浅紫,但在女孩周围的空气中,谢予安用极细的笔触点染了些许暖金色的光点,像是音符具象化后的形态。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弹《钟》的小栀子,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林栀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的女孩,谢予安抓住了她昨晚弹琴时的神态——不是那种表演式的投入,而是一种沉浸式的专注,仿佛那一刻世界上只有她和音乐。

她将画小心地收好,开始收拾房间。

元旦的早晨很安静,林栀热了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的商场已经挂起了新年的装饰。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姜芷晴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今天要出来玩吗?】

林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复:【我今天要在家复习。】

姜芷晴很快回她:【真的不出来?就我们,还可以把苏学霸叫上,不去人多的地方。】

林栀犹豫了一下,期末考在一月底,竞赛结果也快出了,按理说她应该抓紧时间复习。但昨晚的演出似乎释放了一些积压的情绪,她现在反而没有那么紧迫的焦虑感。

【可能下午可以出来一会儿。】她回复。

【太好了!我拉个群,去新开的那家书店咖啡馆吧,听说很安静,还有自习区。】

姜芷晴行动能力极强,很快拉好三个人的群,苏槿夏也同意了出去放松,于是三人愉快的决定好了。

约好时间后,林栀回到书桌前,从书架上抽出《□□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翻到夹着那张写满心里话的纸条的书页,她取出纸条,又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文字。

“我的光在哪里?”

“也许它还在,只是被太多的‘应该’和‘必须’遮盖了。”

林栀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字:“昨晚弹琴时,我好像看见它了。”

下午两点,林栀按照约定来到那家新开的书店咖啡馆。

推开门,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面很大,一半是书架和阅读区,一半是咖啡座位。

木质装修风格,墙上挂着一些本地艺术家的画作,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姜芷晴已经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林栀走过去,看到不只是姜芷晴,苏槿夏也已经到了。

“新年快乐!”姜芷晴站起来拥抱她,“你今天气色真好。”

“新年快乐。”林栀微笑回应,和苏槿夏打了招呼。

“我们先点喝的?这家的招牌是海盐焦糖拿铁,据说很好喝。”

几人点了饮料,找了张大桌子坐下,林栀要了杯热巧克力,捧着温暖的杯子,看着窗外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昨晚的演出视频已经在学校论坛传疯了。”姜芷晴兴奋地说,“你看这个帖子——‘艺术节最惊艳瞬间盘点’,你的钢琴独奏排第一!”

她把手机递给林栀。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页面,楼主详细点评了每个节目,在钢琴独奏的部分写道:“高二一班的林栀同学带来的《钟》堪称完美。不仅是技巧上的娴熟,更是情感表达的精准。当她弹奏时,整个礼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中。这大概就是艺术的魅力——能让人在瞬间忘记周围的喧嚣。”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大多是赞美和惊叹。林栀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姜芷晴。

“其实我昨晚挺紧张的。”她实话实说,“上台前手都是冰的。”

“完全看不出来!”姜芷晴说,“你看起来特别镇定,特别……有范儿。”

苏槿夏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你在表演开始后的三十秒内进入了‘心流状态’。这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心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的表现力会达到峰值。”

林栀想起昨晚弹琴时的感受。确实,当第一个音符响起后,她就忘记了台下的观众,忘记了这是表演,甚至忘记了自己,只是手指在琴键上移动,音乐从指尖流淌出来,自然而顺畅。

“我演戏的时候好像也有这种感觉。”姜芷晴若有所思,“第三幕独白那段,说着说着就忘了是在表演,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角色。”

“这说明你们都进入了最佳状态。”苏槿夏认真地说,“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体验。”

话题很快转向了期末考试和寒假计划,林栀还在想怎么分配时间,姜芷晴则在纠结历史论述题的写法,苏槿夏一如既往地给出了详细的学习计划建议。

“对了,你竞赛结果什么时候出?”苏槿夏问。

“估计一月中旬,具体时间还不知道。你呢?你应该比我要早一些。”

苏槿夏点点头:“是要早一些,应该元旦回去后两三天就出了。”

“你们肯定没问题的。”姜芷晴拍拍两个人的肩膀,“到时候请客吃饭啊!”

“没问题。”

从咖啡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日白昼短暂,下午四点多,街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深的暮色里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三人站在咖啡馆门口道别。

“周二学校见!”姜芷晴裹紧了围巾,“我得赶紧回去,我妈说要包饺子。”

苏槿夏推了推眼镜:“我也有两张物理卷子要完成。林栀,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林栀挥挥手,目送她们朝不同方向走去,这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节日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一些店铺橱窗里还亮着圣诞和新年的装饰彩灯,林栀慢慢走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想起下午的谈话,姜芷晴说到寒假想去滑雪,苏槿夏和她一样要去参加省队集训,但是她的目标只是进入国家队拿到保送资格,而自己,则需要不断向上直到最好。

等她走到家里时,林正言和沈若终于回来了。

虽然他们工作不同,但看上去是同样的疲惫。

“爸,妈,你们回来了。”

“嗯,小栀,下午去哪里了?”

“和芷晴出去转了会儿。”

“现在艺术节也过了,心思要重新回到学习上来,我听说这次期末考试是联考,一定要重视。”林正言说。

联考?

“我们老师还没说。”林栀还不知道是联考,但看着父母的疲惫,她抿了抿唇,“我知道的,会好好复习。”

元旦假期一晃而过,回到学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期末考试相关事宜。

“同学们,这次的期末考试尤为重要,是十校联考,很关键的一次考试,在一月二十三号,考三天,考完就放寒假,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同学们一定要重视起来。”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激昂陈词,试图将大家的学习氛围带动起来。

林栀偏头,看见谢予安低着眉眼在转笔,目光盯着书本像是在发呆放空。

教室里的氛围被成功带动,弥漫着一股紧绷而压抑的感觉。

陈老师每强调一次“联考”“关键”“重视”,底下的同学就不由自主地将背挺直一分。

课桌右上角堆积的试卷和习题册仿佛又无声地增高了一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栀的目光从谢予安转笔的手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

“十校联考”四个字被她无意识地用笔描了一遍又一遍,墨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广泛的排名比较,更直接的竞争压力,以及父母口中更不容有失的“证明”。

陈老师终于结束了考前动员,开始讲解一道复杂的例题。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笃笃的声响,混合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林栀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但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旁边。

谢予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单手支着下巴,望着黑板上的题。侧脸线条在冬日灰白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有点淡漠疏离,好像教室里的一切喧嚣和紧绷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下课铃终于响起,紧绷了一节课的神经稍稍松弛,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本、挪动椅子和低声交谈的混杂声响。

“完了完了,十校联考,”前座的同学转过身,哭丧着脸对同桌说,“我妈肯定又要给我订新的分数线了。”

“谁不是呢,我爸妈早就打听好往年联考的排名百分比了……”

林栀默默地将数学笔记合上。她不用打听也能猜到父母会有的反应——重视,加倍重视,然后便是更频繁的询问,更细致的规划,以及那份虽然不说出口却沉甸甸的期望。

放学时天色比下午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林栀收拾好沉甸甸的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冰冷的空气便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

她看见谢予安独自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林荫道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书包松垮地挎在一边肩上,不知道是不是要去画室。

脚步迟疑了一下,林栀还是加快几步,走到了他身侧。

“谢予安。”

“嗯?”

“你的画。”林栀说,“画得很好。”

“你喜欢就行。”他的声音在冷空气里听起来有些淡。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踩过地上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围是喧闹的放学人流,但他们之间却奇异地安静。

“联考……”林栀打破沉默,顿了顿,才问,“你……准备得怎么样?”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问题有些傻。他看起来像是会为联考紧张准备的人吗?

果然,谢予安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就那样吧。”

林栀不知该接什么,懊恼自己说出这样傻的话。

她想起他那些看似随意却充满灵气的画,想起他逃掉自习课去美术教室,想起他对自己热爱之事那种全情投入的专注。联考,或许真的只是他人生画卷上无关紧要的一处背景。

而她,却不得不站在这背景前,奋力演好既定的角色

“数学竞赛,”谢予安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快出结果了吧?”

“嗯,应该就这几天。”

“紧张吗?”

林栀沉默了一下:“还好。”

已经到了分岔路口,谢予安要往另一边走去画室,他停下脚步,看向林栀,暮色将他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依旧清晰。

“等结果出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告诉我一声。”

林栀心头莫名一跳,点了点头:“当然。”

“走了。”他摆了摆手,转身汇入另一条路的人流,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灰蓝色的暮霭里。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几秒,才转身朝家走去。冷风卷起地上的碎叶,打着旋。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安静。

餐桌上留了字条,妈妈写的:“晚上有会要开,自己吃好,复习别忘了。”

林栀放下书包,把纸条折好放在一边,自己点了外卖。等待送餐的间隙,她翻开联考的复习大纲,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往年真题标记让人屏息。数学竞赛的结果像一颗硌在心底的小石子,存在感鲜明。

她打开手机,竞赛的官方页面依旧显示“评审中”。论坛里已经有零星的猜测和焦虑发言。她关了页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函数题上。

第二天,各科老师显然都接到了联考的“战前动员令”,课堂节奏明显加快,试卷和练习册如雪片般飞来。课间也少了往日的喧闹,多了一片埋头苦读或低声讨论的景象。

姜芷晴也很少来找林栀了,偶尔来的时候也会哀叹一声“历史年代怎么这么多”,便又埋首笔记。

苏槿夏更不用说,她的计划表已经细化到了每个课间十分钟的利用方案,不过好消息是她的竞赛结果已经出来了,毫无疑问入选省队。

数学竞赛的结果,是在周五下午突然传来的。

不是通过官方通知,而是班主任陈老师难掩喜色地快步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让有些嘈杂的课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暂停一下,宣布一个好消息!”陈老师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林栀身上,笑容满面,“我们班的林栀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并且入选了省队!让我们恭喜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哇!林栀太牛了!”

“省队!那接下来就是国家队了吧?!”

“一等奖!太强了!”

掌声和议论声嗡嗡地包围过来,林栀坐在座位上没什么感觉,大概是早就料想了这个结果,或者说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结果。

谢予安在旁边露出笑,他看着林栀:“恭喜啊小栀子,”

林栀望过去,对上谢予安清澈的眼睛,无波无澜的心水微动。她轻轻点头作为回应。

她收回目光,看向讲台上仍在勉励大家“向林栀同学学习”的陈老师,看向桌上摊开的、为十校联考准备的习题集。

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另一个战场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放学时,恭喜的声音依然不时传来。林栀一一礼貌回应,在位置上收拾东西。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显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很不错,这下可以把进入省队给写进文书了,继续努力,省队集训很关键,联考也要重视。”

林栀关上手机,旁边谢予安的声音传来:“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着,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但他们之间似乎隔开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省队集训什么时候?”他问。

“寒假,具体时间还没通知。”林栀回答,顿了顿,“在郊外。”

“哦。”谢予安应了一声,没再问。天冷了,谢予安也不骑机车了,他们就这样走着,一直走到单元门前。

谢予安停下脚步,从速写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给林栀。

“之前画的,觉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适合现在。”

“回去再看吧,外面太冷了。”

林栀点点头,和谢予安道别。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才慢慢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铅笔速写,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的背影,但重点不是钢琴也不是女孩,而是从窗外照进来的一束光,光柱中有微尘浮动,照亮了女孩飞扬的发丝和一部分琴键。线条简洁却极具力量,光影对比鲜明。

在画的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笔迹和他的人一样有些疏淡:

“见光。”

林栀看着这两个字,走到窗边去看对面,谢予安的房间还没有亮灯,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将画仔细折好,握在手里,纸张边缘抵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或许是父母新的叮嘱,或许是朋友的祝贺。但此刻,她心里反复回响的,却是那简单的两个字。

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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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