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的课间,林栀被叫到了办公室。
周老师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预约单,上面是一个心理咨询机构的线上会议链接和预约时间,就在后天晚上九点,集训基地统一安排的“个人事务时间”。
“机构那边已经初步了解了一些情况,我和他们沟通过了,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周老师温和地说,“后天晚上,你就用这个链接上线。我这里有一间小会议室,很安静,你可以用。”
林栀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能感受到打印机残留的微温。这仿佛是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通行证,让她既有些许解脱的期待,又充满忐忑。
“谢谢周老师。”她低声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当是和一位愿意倾听的长辈聊聊。”周老师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两天,尽量按时吃饭,晚上如果实在睡不着,也不要硬躺在床上焦虑,可以起来看看闲书,或者听听舒缓的音乐。身体是基础。”
林栀点点头。道理都懂,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昨晚她依然失眠到后半夜,早上靠着冷水强行打起精神。
回到自习室,肖止息正坐在她的座位旁边,低头看着一份卷子。见她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是将桌面上一个温热的纸袋推到她面前。
“食堂今天有红糖馒头,看你早上没怎么吃。”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讨论天气。
林栀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还散发着微微热气的纸袋。红糖馒头,是她偶尔提过一次觉得还不错的东西。她没想到肖止息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特意买来。
“谢谢。”她拿起纸袋,触手温热,这种不着痕迹的关心,像一道细小的暖流,悄然淌过她冰冷紧绷的心弦。
“下午的讲座是数论方向,王教授主讲,据说会涉及一些近期研究热点。”肖止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状似随意地说,“你之前不是对代数数论和解析数论的交叉点感兴趣吗?”
林栀“嗯”了一声,撕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胃里那股惯常的恶心感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肖止息除了经常来找她讨论题目之外,还能精准地捕捉到她学术上的兴趣点,他们之间除了竞争,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热爱和相似思维方式的默契与理解。
他是最了解她数学潜力的人之一,或许也是最容易看出她现在“不对劲”的人。
果然,肖止息合上笔记本,转向她,声音压低了些:“林栀,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别的,都可以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是队友,也是朋友。有时候,一个人硬扛效率反而低。”
他没有追问昨天讨论室的失态,也没有直接点破她显而易见的糟糕状态,只是给出了一个含蓄的、愿意倾听和支持的姿态。
林栀鼻子微微发酸,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应道:“我知道。谢谢。”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关于联考,关于父母,关于那些几乎将她吞噬的恐慌和绝望,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她不想破坏此刻这难得的、平静的关怀,她怕一旦开始诉说,那些脆弱的情绪会再次决堤,更怕在肖止息眼中看到怜悯,或者……失望。
他纯粹而坚定地走在数学的道路上,目标清晰,心无旁骛,也许以后会去学天文物理,她不想让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理问题,成为他需要分神处理的“麻烦”。
下午的数论讲座,王教授风格犀利,信息密度极高,从经典的狄利克雷定理讲到筛法的最新进展,再切入到黎曼猜想相关的一些等价命题和现代研究工具。阶梯教室里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和教授铿锵有力的声音。
林栀努力集中精神,也许是那半个红糖馒头提供了一点能量,也许是肖止息无声的支持带来了一丝安定感,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稍好一些。
至少,她能跟上教授的节奏,理解大部分内容,甚至在一些关键推导处,思维能短暂地恢复以往的敏捷,捕捉到逻辑链条的精妙之处。
但这就像在沼泽中行走,短暂的坚实之后,立刻又感到思维的下沉和迟滞,当教授提出一个颇具挑战性的思考题,要求用解析方法估计某个特定序列的渐进性质时,她的大脑又开始出现熟悉的空白和混乱,周围已经响起低声的讨论和草稿纸的沙沙声。
肖止息就坐在她旁边,此时已经在他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关键不等式,眉头微蹙,显然在尝试构造合适的函数进行逼近。
林栀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纸,指尖发凉。她知道大概的方向,筛法,某种狄利克雷特征和的估计……细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而之前,她可以迅速写下所有的公式,甚至说不定成为第一个推导出来的人。
一只拿着笔的手伸了过来,在她的草稿纸上点了点。
林栀抬头,对上肖止息的目光。他没有看她,视线仍停留在自己的演算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先考虑将这个求和转化为特征和,利用特征的正交性简化。核心是要找一个好的光滑函数来逼近区间示性函数,减少边界误差……”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以前无数次讨论时那样,如同她给他提示的那样,提示了最关键的思想和入口。
这恰到好处的点拨,瞬间驱散了林栀眼前的迷雾,她立刻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低头演算起来,笔尖流畅了许多,虽然中间仍有卡顿,但总算能一步步推导下去。
讲座结束,王教授留下思考题作为今晚的附加作业,人群散去时,肖止息收拾好东西,对还在整理笔记的林栀说:“晚上小组讨论,我们重点攻一下王教授留下的题。你……”他停顿了一下,“先把思路理清,别急。”
林栀点头,她知道肖止息在给她时间,也在用一种不伤她自尊的方式提供帮助。
晚上小组讨论的氛围比昨天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今天林栀的状态稍有回升,也许是因为肖止息有意无意地引导和调和。
那道数论思考题确实很难,四个人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证明框架,其中还有几处细节需要进一步严格化。
林栀在其中贡献了几个关键的想法,尤其是在利用泊松求和公式进行转换的那一步,她的直觉起到了作用。
当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思路时,肖止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其他两个男生也露出了认同的表情。
那一刻,林栀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数学本身的纯粹快乐。那种被问题本身吸引,与同伴思想碰撞,最终窥见一丝真理微光的瞬间,是曾经她引以为傲的资本。
讨论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两个男生先走了,肖止息却慢吞吞地整理着满白板的公式。
“今天……谢谢。”林栀轻声说。
肖止息擦着白板,背对着她:“谢什么?题目是你自己解的。”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林栀,你很厉害,一直都很厉害。偶尔状态波动很正常,别因此否定自己。”
他很少说这么直接的话,却奇异地带着力量。
“明天……”肖止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明晚你有安排吗?听说附近有个观星台,天气好的话,能看到不少东西。学校没法出去,只能这样找找乐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换换脑子。”他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紧张。
林栀想起后天的心理咨询预约,也想起自己依旧混乱的心绪。她摇了摇头,歉意地说:“明天晚上……我有点事,已经约好了。”
“哦,没事。”肖止息很快地说,转回去继续擦白板,只是动作似乎快了一些,“那就下次。”
离开讨论室,林栀慢慢走回寝室,夜空晴朗,果然看到了几颗稀疏的星子。她想起肖止息说的观星台。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兴致勃勃地答应,带着笔记本,一边看星星,一边和他讨论天体运行背后的数学原理。
可现在,她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安静的单人间,等待后天晚上的那场未知的对话。
手机震动,是母亲沈若发来的消息:“心理疏导安排好了吗?如果需要钱或者别的帮助,及时说,注意休息。”
依然是简短而略显疏离的关心。林栀回复:“安排好了,后天。谢谢妈,我会的。”
她熄了屏幕,靠在寝室的门上,门外是寂静的走廊,门内是还未散去的孤独。
肖止息的关心像冬夜里的篝火,温暖却无法驱散她心底所有的寒意,父母的关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看得见,却难以真切感受。
真正的战役,或许要从后天才真正开始。
她必须独自面对心理医生,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创伤,然后,才能找到重新连接世界的路径。
她希望,那个时候,她还能有勇气继续生活,答应肖止息关于天文台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