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林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粗糙的纹理。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属于时间的特殊气味。

林栀后知后觉的再次明确,自己真的病了,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病了,只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她翻开书,第一页是一段简短的引言:“我们都需要学会理解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所控制。”

林栀怔住了,这句话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她混沌的内心。她靠在书架旁,一页页翻下去,那些关于自我认知、关于情绪管理、关于原生家庭影响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像在描述她的处境。

“有些人一生都在满足他人的期待,却忘了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压力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学会与它共处……”

“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勇气……”

书店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尘,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

林栀读得很慢,那些文字像温柔的触手,轻轻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直到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响了门上的风铃。

叮铃——

林栀抬起头,看见谢予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两人隔着半个书店对视,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谢予安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你……”林栀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怎么找到这里的?”

“随便乱找的。”谢予安简短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好吗?”

林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还好。”

这次她说的是实话,在书店的这些时间里,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面对父母,该怎么面对那些压力,但至少现在,她能够呼吸了。

谢予安在她身边坐下,靠在书架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看着光线中浮动的尘埃。

“对不起。”林栀忽然说。

谢予安转过头:“为什么又道歉?”

“我爸刚才说的那些话……”林栀的声音很低,“很过分。你不应该听到那些。”

谢予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说的是事实。”

“那不是事实!”林栀猛地抬头,眼睛又红了,她最近情绪很敏感“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谢予安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我成绩是不好,这是事实。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这也是事实——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林栀的声音有些激动,“我知道你有多聪明,知道你画画有多好,知道你在努力……”

“林栀。”谢予安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就够了。”

“至于我的成绩,后面会慢慢提上去。我现在不能一下子展现出来,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是作弊什么的。”谢予安无奈的笑笑。

林栀愣住了,她看着谢予安,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我爸妈他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控制,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

“我知道。”谢予安说,“他们爱你,只是方式不对。”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解,反而让林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受不了了,”她哽咽着,“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他们说我应该怎样,应该走哪条路,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觉得……觉得快要窒息了。”

谢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林栀接过,胡乱擦了擦脸。

“那本书,”谢予安看向她手里的《□□先生去看心理医生》,“说什么了?”

林栀低头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轻声念出来:“‘我们无法选择原生家庭,但可以选择如何回应它带来的影响。’”

书店里又安静下来。风扇还在转,光线还在移动,尘埃还在漂浮。

“谢予安,”林栀轻声说,“我好像生病了。我现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生病了就去治,不开心了就做能让你开心的事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栀。”谢予安直视她的眼睛,“每个人都会生病,你应该庆幸的是,你现在发现了这件事。”

林栀沉默下来,又轻声问:“你恨你爸妈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谢予安没有回避。他想了想,说:“以前恨过。恨他们不理解我,恨他们只看得见哥哥,恨他们想把我变成另一个谢予衡。”

“那现在呢?”

“现在……”谢予安顿了顿,“现在觉得他们也很可怜。被困在自己的观念里,以为只有一条路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他们看不见别的可能性,就像……就像在迷宫里走久了,以为迷宫就是整个世界。”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想过,谢予安会用“可怜”来形容他的父母。在她的印象里,谢予安总是叛逆的,对抗的,充满愤怒的。可现在的他,平静得让她陌生。

“你变了。”她轻声说。

“嗯。”谢予安承认,“因为发现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想走自己的路,就要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也能走下去。”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坚定,林栀想起他说的,“纯粹的反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改变了。

“那我呢?”林栀问,声音很轻,“我该怎么办?”

谢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林栀凑过去,看见那段话:“改变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需要改变。”

“你已经走出第一步了。”谢予安说,“你会跑出来,会哭,会反抗,会坐在这里看这本书——这些都是改变的开始,如果你想改变的话。”

林栀看着那段话,又看看谢予安。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一个人在迷宫里摸索。

至少,有人已经凿出了一扇窗,并且愿意把光分享给她。

“我们接下来,”她轻声问,“去哪?”

谢予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你想去哪?”

林栀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一点炭笔的痕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谢予安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但不会让她疼。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有去西山,也没有去天台,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谢予安带着林栀穿过一条条小巷,走过她从未注意过的街道。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七年,却第一次发现它有这么多隐秘的角落——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涂鸦,角落里的小公园,还有那些她从未进去过的小店。

“这里是老城区,”谢予安边走边说,“我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还没这么多高楼,这些巷子更窄,更复杂,像迷宫一样。”

“你一个人来?”

“嗯。迷路了就画画,画到有人来找我,然后被骂一顿。”谢予安指了指一面墙,“你看那个涂鸦,是我十岁的时候画的。”

林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上是一幅已经褪色的涂鸦——一个简单的笑脸,线条笨拙,但能看出画得很认真。

“那时候我刚发现自己成绩下降也没用,”谢予安继续说,“爸妈还是不会来看我的画。我就跑到这里,在墙上画了这个笑脸。画完以后,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林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带她来这里的原因。这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告诉她:你看,我也曾迷路过,也曾绝望过,但我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他们在一家很小的糖水店停下,店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里面很干净,几张简单的桌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柜台后忙碌。

“阿婆,”谢予安熟稔地打招呼,“两碗红豆沙。”

老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是小谢啊,好久没来了。这是……”

“我朋友,林栀。”

“小姑娘长得真俊。”老奶奶笑呵呵地说,盛了两碗红豆沙,“坐吧,马上好。”

两人随意坐下,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中轻轻飘动。阳光很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红豆沙端上来,热气腾腾,甜香四溢。林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好吃吗?”谢予安问。

“嗯。”林栀点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初中的时候发现的。”谢予安说,“那时候跟家里吵架,没地方去,就到处乱走,走到这里又饿又累,阿婆给了我一碗红豆沙,没收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每次不开心,就来这里,吃一碗红豆沙,坐一会儿,感觉就好多了。”

林栀看着他,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治愈有时很简单,可能只是一碗热汤,一个安静的地方,或者一个理解的眼神。”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红豆沙,甜味在口腔里蔓延,暖意在身体里流淌。那些积压在心里的焦虑、恐惧、委屈,似乎被这碗简单的甜品悄悄融化了。

“谢予安,还好你在。”

窗外,巷子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

吃完红豆沙,谢予安付了钱,跟阿婆道别。走出糖水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开始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去哪?”林栀问。

“回家。”谢予安说。

林栀的脚步顿住了。

回家。

这个词让她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起了波澜,她现在对于“家”这个字很是敏感。

“可是我……”

“你总要回去的。”谢予安转过身,看着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小栀子。你今天可以休息,可以调整,但你不能、也不会一直躲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你怕,”谢予安继续说,“怕面对你爸妈,怕他们失望,怕那些你还没准备好的谈话。但害怕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你一直困在原地。”

林栀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说得对,她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陪你回去。”谢予安说,“但谈话要你自己来。有些话,你必须自己说出口。”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的感受,说你的想法,说你的……不。”谢予安顿了顿,“说任何你想说的,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了,就不会生病了。”

林栀一直是顺从的,听话的,努力满足他们期待的,即使有不满,有反抗,也总是短暂的,试探的,从未真正坚定过。

“我……可以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你可以。”谢予安说,“因为你不是在要求他们改变,而是在告诉他们:我是这样想的,我是这样感受的,我需要这样的空间。至于他们接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很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原来反抗不一定要激烈,不一定要争吵,不一定要决裂。反抗可以是平静的,坚定的,只是说一句:我是这样想的。

“走吧。”谢予安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到楼下。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林栀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信任和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好。”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金边。街道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买菜的老人——平凡的一天即将结束。

到单元门时,谢予安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他说。

林栀点点头,松开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谢予安,”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搞砸了呢?”

“那就搞砸了。”谢予安理所当然地说,“搞砸了又不会死。搞砸了再来一次,直到不搞砸为止。”

林栀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搞砸了又不会死。这个道理那么简单,她却花了十七年才明白。

“我上去了。”她说。

“嗯。”谢予安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电梯上升时,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眼睛还有些肿,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想起书里的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却依然前行。”

电梯门开了,林栀走出去,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沈若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正言从客厅走过来,脸色很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两个人早上上班之后都请了下午的假。

“爸,妈,”林栀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吧。”

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客厅染成温暖的金色。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时光的碎片。

林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她的手指搅在一起,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和紧张,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谈话开始了。

而楼下,谢予安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夜色渐浓,星星开始闪烁。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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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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