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谈话是在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默中结束的。

当林栀终于把那些在心底沤了太久的话断断续续说完,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嗒嗒声,和沈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这位高冷优雅的外交官在面对女儿的事情上时,总是忍不住变得感性。

林正言始终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世纪谜题。

林栀也没有再开口,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仿佛刚才那些激烈的情绪、那些颤抖的控诉,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呆呆地等着父母的判决。

许久,沈若擦了擦眼泪,这个优雅地外交官何时这么狼狈过,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栀栀……妈妈真的不知道,你心里这么苦。”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儿的手,但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是紧紧攥着自己湿透的纸巾。

“妈不是想逼你……”沈若的声音又哽咽了,“妈只是……只是怕你以后后悔,怕你错过机会。你看谢家那个小子,小时候多聪明一孩子,现在呢?他哥哥予衡一路名校上去,他现在……”

“沈若。”林正言出声打断,语气不重,却让沈若止住了话头。

他抬起头,看向林栀,灯光下,他的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里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锐利,似乎被什么磨损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小栀,”林正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说你需要空间,需要喘口气。爸爸听懂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夏校申请,既然何老师说可以再打磨,那就再打磨几天。但你要清楚,这不是无限期推迟。竞赛在周六,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这是你现阶段最重要的事,不能因为情绪受影响。”

他的语气依然是教导式的,带着规划感,但话里的内容,却是一种让步。

林栀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艺术节……”林正言沉吟了一下,“既然报了名,就好好弹。但记住,这只是学校活动,不要投入过多精力,分清主次。”

“至于请假……”他看了看沈若,沈若微微点头,他才继续说,“你今天没去上学,明天再给你一天时间,我和你妈妈会跟陈老师沟通。但只有一天,小栀,你是大孩子了,应该明白,适当的调整可以,但不能养成逃避的习惯。”

他的话一句一句,有条不紊,依然是那个掌控全局的父亲,但林栀听出了不同——他没有否定她的感受,没有坚持立刻回到原轨道,甚至没有对她提到“发抖”和“窒息”时流露出怀疑或不以为然。

他只是……暂时把车速放慢了,但方向盘依然握在手里,目的地也没有改变。

“好。”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

沈若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说:“那……那今晚就早点休息吧。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妈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咱们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啊?”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要迅速抹平刚才那些激烈的沟壑,把生活拉回“正常”的轨道。只是她通红的眼眶和眼底的阴影,泄露了真实的不安。

林栀又点了点头。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拥抱,没有更深入的理解,没有“我们以后会改”的承诺,有的只是一种战术性的后退,一次短暂的停火协议。

父母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催促,换上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体谅”,而林栀,得到了她迫切需要的、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时的喘息空间。

她站起身,感觉腿有些发软。

“爸,妈,我回房了。”她说。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沈若连忙道,也跟着站起来,似乎想送她,又停在原地。

林正言也点了点头:“盖好被子,晚上凉。”

很平常的嘱咐。平常得好像刚才那场掏心挖肺的谈话从未发生。

林栀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嗡鸣,和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跳动的声音。

她坐了很久,直到冰凉从地板渗进身体,才慢慢扶着门站起来,走到窗边。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拉开窗帘一角,目光向下望去——

那棵老槐树还在月光下静立,树下空无一人。

林栀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了,他怎么会一直在那里等呢?夜这么深了,风这么冷,而且……她也没有告诉他,自己会谈多久,会谈成什么样。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一种更沉重的疲惫感淹没了那点微澜。

她松开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台灯,就着微弱的光线,看着桌面上那些熟悉的东西:摊开的竞赛真题、何老师给的材料清单、文娱委员催问曲谱的纸条……

下午看着还让她胃部痉挛的东西,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显得有些……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威胁性降低了。

大概是因为,父母暂时退后了一步。

大概是因为,她明天可以不用面对这些。

林栀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纸张表面,然后,她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动作——她把那些东西一本本、一张张合拢,叠在一起,推到书桌的角落,空出了一大块桌面。

她看着那块空处,心里也空荡荡的,但奇异地,并不难受。只是一种虚脱后的茫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栀掏出来,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疲惫的脸。

【谈完了?】

很简单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确认。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点什么,说说刚才的谈话,说说父母那种“让步”,说说自己此刻空茫的感受……但手指最终落下去,只敲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是立刻,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了。

然后,新消息跳出来:

【楼下看你灯黑了,以为你睡了,没事就好。】

林栀的目光落在“楼下”两个字上,他刚才……在楼下等过?等到她房间灯灭才走?

心里那丝极淡的失落,忽然被一种温温热热的东西取代了,不强烈,却像冬夜里一口微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树影摇曳,但她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前,那里曾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寒夜里仰头望着这扇窗,直到灯光熄灭,才转身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早上一起?】

林栀背靠着窗边的墙,慢慢坐在地板上,蜷起腿,回复:

【明天还请假。】

【那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林栀被问住了,她只想逃离学校、逃离那些计划表、逃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必须前进”的环境。至于逃离之后要干什么……她没想过。

【不知道,睡觉?】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费了这么大劲争取来的一天,居然只是为了睡觉。

谢予安回得很快:

【挺好的,睡饱了,脑子才清楚。】

他的话总是这样,不煽情,不夸张,平平静静的,却总能恰如其分地接住她的话头,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你呢?明天还上课?】林栀问。

【上啊,我是三好学生。】

林栀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容很快隐去,她想起提到的“谢家那个小子”,想起母亲未说完的对比,原来父母始终都是这样认为的。

【谢予安。】她忽然问,【你爸你妈……现在还念叨你哥吗?】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不知道会不会戳中谢予安的伤心事。

但谢予安似乎并不介意,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

【念啊,怎么不念,“你看看你哥当年……”“你哥现在在那边……”家常便饭。】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怎么……受得了?】林栀打完这几个字,又删掉,觉得太直接,太残忍。

最后换成了:

【不烦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

【以前烦,现在习惯了,他们就那样,改不了。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干嘛就行。】

林栀看着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

“他们就那样,改不了。”

“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干嘛就行。”

很简单两句话,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她心里那片混乱的池塘,她今晚和父母谈判,内心深处是不是也隐约期待着他们能“改变”?能真正理解她,支持她,而不是仅仅“让步”?

而谢予安早早看透了,不抱那种期待,所以也不再有那种失望和愤怒。他把期待从父母身上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手里。

这很难,林栀知道这很难,她现在还做不到。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又按亮,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谢予安那句话上,她没有再回复。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警报声,响了片刻,又归于沉寂。

林栀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渐渐沉重。

她没有力气洗漱,也没有力气爬上床。就这么蜷缩在窗边的地板上,手里还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意识慢慢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和谢予安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下玩。

树叶很密,阳光漏下来,变成地上晃动的光斑,她追着光斑跑,谢予安在树荫下画画,画纸上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还有一个小小的、奔跑的身影。

梦里没有竞赛,没有申请,没有父母忧心忡忡的脸,只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和童年悠长缓慢的时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