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在经过那个雨天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更加的奇怪,不像是吵架,也不像是闹别扭,更像是真正的陌生了。

艺术节报名的人只有林栀一个,文娱委员愁的头发都掉了,班级活动总不能让林栀一个人上去表演吧?

楚悦听见文娱委员的抱怨,笑着安慰:“没关系的呀,艺术节也是允许个人表演的,就是看林栀和班主任同不同意了。”

文娱委员有些惊讶:“真的吗?可以一个人表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愁的了。

“对呀,你还不信我吗?我天天待在艺术节负责人那里呢。”

文娱委员大喜过望:“还好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样了。”

“没事没事,不过顺口的事啦。”楚悦笑着回。

文娱委员找到林栀,语气有些居高临下,还带着不用自己操心后的喜悦:“林栀,咱们班报名的人只有你,那就你代表我们班进行这次的表演。”

林栀被文娱委员的语气刺了一下,但也没什么意见,应了下来,她的时间本来就很紧张,能够不用和别人磨合排练也好。

反倒是坐在旁边额度谢予安眉头皱的死紧,林栀要参加艺术节表演?一个人?怎么都没告诉他?但谢予安也固执地没有转头去询问一丝一毫。

但林栀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周末到了,她要和父母一起去见那个文书老师,之前已经把个人陈述发过去了。

“一定要好好听听老师讲的方法,这个申请夏校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车上,林正言还在源源不断地嘱咐着,林栀机械地点头,沉默地迎接接下来的见面。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头顶冷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过于浓郁的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林栀坐在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的皮质沙发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父母分坐她两侧,沈若的膝盖上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攥着笔;林正言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在对面的何老师——那位“金牌夏校规划顾问”身上。

这间咨询室比林栀想象中更显“高端”,也更令人窒息。

墙上不是世界名校的徽章,而是放大装帧的、笑容灿烂的青少年在各种看起来就很高端的实验室、学术会议背景前的照片,下方标注着“XX年J洲理工SRP学者”、“YY届罗斯数学营优秀学员”。

玻璃柜里陈列的不是奖杯,而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科技小制作、矿物标本,旁边立着卡片“学员独立研究成果”。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条通往顶尖学府的“捷径”,以及这条捷径上需要付出的昂贵代价和激烈竞争。

“林栀妈妈,林栀爸爸,还有林栀同学,你们好。”何老师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质地精良的Polo衫和休闲西裤,笑容热情却不失分寸,眼神透着一种精于计算的锐利。

他面前的苹果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是几份彩印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Y国皇家学院青年科学领袖夏校”的英文字样,背景是古老的学院建筑和一群围着教授讨论的各国学生,看起来既学术又充满国际化气息。

“林栀同学的材料我初步看过了,”何老师开门见山,鼠标轻点,调出一份表格,“成绩非常优秀,竞赛成绩更是亮眼,尤其是数学,拿到复赛资格后进入省队,这在申请理工科顶尖夏校时是极大的优势。”

他看向林栀,语气肯定,“皇家学院的这个夏校,每年在全球只招收不到一百名高中生,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正式本科申请。能进去的,本身就是一种背书,对未来申请大学,特别是Y国体系的顶尖学校,含金量极高。”

沈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看,努力是有用的”,林正言也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

“但是,”何老师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硬件达标只是拿到了入场券。夏校申请,尤其是这种顶尖的、非营利性的学术型夏校,非常看重申请者的个人陈述、推荐信,以及所展现出的学术热情和潜力。他们要找的,不是只会考试的‘学霸’,而是真正对科学有好奇心、有独立思考能力、并且展现出未来领袖潜质的年轻人。”

他点开林栀之前发来的个人陈述初稿。

“林栀同学,你这篇文书,问题就在这里。”光标在段落间移动,“太‘乖’了,太‘标准’了。你写了你对物理的兴趣源于科普读物,写了你在数学竞赛中克服难题,写了你希望拓展视野——这些都没错,但不够‘亮眼’。每年成百上千的申请者都会写类似的内容。”

林栀的心慢慢沉下去,这些精心包装出来的辞藻,在专业人士眼里,只是平淡无奇的模板。

“你需要一个更独特、更能打动人心的‘故事核’。”何老师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栀,“比如,你提到参加过某个科技创新大赛,那个项目最初的灵感来源是什么?真的只是老师布置的课题吗?有没有可能是你生活中观察到的某个现象,或者你读到某篇前沿论文时产生的疑惑?你在项目推进中,有没有遭遇过队友分歧或者技术瓶颈?你当时具体的思考过程、情绪波动是什么?最终解决时,那个‘灵光一现’的时刻是怎样的?”

他语速加快,“要把你从一个‘完成任务的优秀学生’,塑造成一个‘主动探索的年轻科学爱好者’,甚至是一个‘有初步问题意识的未来研究者’。”

林栀听着,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她参加那个比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学校要求,也因为能写在简历上好看。

灵感?更多是参考了往届获奖项目;队友分歧?大家只想快点做完交差;那些被何老师追问的细节和内心戏,她当时根本没有,或者说,被紧张的时间表和明确的获奖目标挤压得无暇顾及。

“还有这里,你对夏校的期望,”何老师指向另一段,“你说希望‘学习前沿知识’,‘体验国际化学术氛围’,太宽泛了,你必须展示出你对Y国皇家学院、对这个特定夏校项目有深入的了解。”

“官网上的课程介绍你仔细研究过吗?今年受邀授课的教授有哪些?他们的研究方向是什么?有没有哪一位教授的工作,恰好与你之前做过的某个项目、或者你特别感兴趣的某个分支密切相关?你要在文书里明确地、具体地提出来,甚至提出一些初步的、也许很稚嫩但能体现你思考的问题,表达你渴望在夏校中得到这位教授指点,或与来自不同背景的同学就某个具体议题进行深入探讨。”

沈若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关键词:“独特故事核”、“具体教授”、“提出问题”……

林正言也眉头紧锁,沉声问:“何老师,这些信息,我们家长需要怎么协助孩子去搜集整理?”

“当然要协助,而且要尽快。”何老师语气肯定,“皇家学院夏校的申请截止日期虽然在明年二月中旬,但好的推荐信需要时间沟通,文书需要反复打磨,可能还需要补充一些有针对性的课外活动或短期项目来强化你的个人形象。比如,如果能在申请前,参加一个线上的、由知名学术机构举办的短期研究入门课程,或者发表一篇哪怕只是在校刊、知名学生科学网站上的小文章,都会是很好的加分项。”

他调出另一份清单:“我这边有一些资源,比如国际青年科学论坛的征文,几个在线科研平台面向高中生的微课题项目,还有可能需要一些费用的、由名校博士生或博士后带领的短期线上研究小组。这些都能快速提升你的申请背景‘质感’。”

他看向沈若和林正言,“当然,需要时间和一定的投入。”

“投入没问题!”沈若立刻表态,眼神坚定,“只要能对孩子申请有帮助,该花的钱、该用的心,我们一定到位。小栀,你听到了吗?何老师指出的这些方向,我们一定要努力做到。”

林栀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她看着何老师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将她拆解又重组的建议,听着父母毫不犹豫的承诺和更加殷切的期盼,突然觉得“Y国皇家学院青年科学领袖夏校”这几个字,像一座闪烁着诱人光芒却遥不可及的山峰。

而她,正在被无数双手推着、拉着,背上越来越重的行囊,被要求以最精确、最有效率的路线向上攀登,不容喘息,不容质疑,甚至不容她自己去感受,她对那座山峰,是否真的怀有那样纯粹而炽热的向往。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后,显得苍白无力。

室内恒温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却驱不散那种无形的、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林栀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顾问助理送进来的柠檬水,小啜一口,酸涩的味道直冲喉底,久久不散。

她仿佛看到,这个周末之后,她生活的每一分钟,都将被更严密地规划、更高效地利用,全部指向那个明年二月的申请截止日期。

而属于“林栀”自己的那些模糊的喜好、偶尔的放空、甚至和同桌之间那份别扭的沉默,都成了亟待清除的、影响“效率”的杂音。

果然,从周一开始,新的计划被父母重新列出来,大部分的时间被几个短期的项目所占据,甚至还请了学校的假,就为了准备夏校申请的事情。

在林栀难得到学校的空隙里,文娱委员见缝插针的问需不需要排练,林栀忙的晕头转向,根本没时间顾及这些:“要不你找好曲谱直接发我,或者我自己找也行,我不需要排练。”

林栀走后,文娱委员才小声嘟囔:“什么嘛,自己要报名的又不配合,真的是。”

她心里不舒服,就给林栀发:【曲谱还是你自己找吧,我不太了解你擅长什么,只要符合元旦的氛围就行。】

这天晚上,林栀好不容易有了点空闲时间,准备在家里的琴房练练琴,毕竟也是班级的事务,不能一直拖着。

她还没有找谱子,只是先熟悉弹奏的感觉。流畅的旋律从指尖倾泻,那是她初学钢琴时最喜欢的一首曲子,舒缓的节奏像春日里的溪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琴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琴键和她微垂的眼睑,指尖下的音符仿佛有了生命,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流淌。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弹弹找找感觉,可当熟悉的旋律响起,那些被夏校申请、父母期望、同学关系填满的纷乱思绪,竟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被这琴声安抚,不再显得那么深沉压抑,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影,随即又恢复平静。

林栀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不多,首先她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就没多少,其次就是各种小爱好她都不会长久保持,就像儿时偶尔的折纸、涂鸦、做手工,钢琴算是她难得保持下来的习惯了。

记得小时候学琴还是那么的不情不愿,现在却成了她短暂逃离现实的一种途径。

林栀弹得越来越投入,指尖在琴键上灵活地跳跃,仿佛不是她在控制旋律,而是旋律在牵引着她,带她去往一个没有压力、没有催促的地方。

但也就是这时,房门被推开,林正言的出现使得琴声戛然而止。

“你在干什么?”林正言皱眉,不赞同的问道。

林栀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表情:“爸爸,这是艺术节的排练。”

“你好好的整那艺术节干什么?还嫌自己时间很多吗?”

“爸爸,我想着如果能在艺术上也有一点项目的话,履历会更好看一点。”

林正言这才放松下来,声音恢复以往的平静:“这也是。但不能花费太多时间,刚刚也是爸爸太着急了,你好好练吧。”

自从见过何老师过后,爸妈都开始变得急躁,焦虑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唯有林栀一如既往,看上去不慌不忙的,也不上心。

林正言出去后,林栀重新坐到琴凳上,想要继续延续之前的曲子。

但当她的指尖拂过琴键时,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她的手在抖,让她难以静心。

林栀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嘴里念叨:“冷静,林栀,你要冷静下来。”

但是连带着的,却是两只手一起在抖,最后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砰——!”林栀猛地起身,琴凳被哐当一声撞倒在地,自己也摇晃两下,重心不稳一下子坐在琴键上。

“锵——”杂音纷飞,林栀头疼的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砸落,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林栀害怕的念叨,整个人抖如康筛,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看着杂乱的琴房,林栀的内心生出绝望:“林栀。”她的声音还抖着,“你好像病入膏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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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