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教室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窸窣的翻书声,林栀目光死死锁在摊开的书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周的肿胀感还未完全消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她能清晰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他翻书的动作,笔尖偶尔在纸上涂画些什么的细微声响,甚至是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这平日里或许曾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只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提醒着她昨晚电话里那些脱口而出的、带着刺的划痕,让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谢予安。

整个早自习,她固执地盯着自己的书本,没有偏头,没有交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身边是一片需要谨慎绕行的雷区。

下课铃打响,喧哗声瞬间漫开,林栀几乎是立刻起身,想去接水,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咫尺距离。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予安似乎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侧身让出更多空间。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书,那上面大概不是什么正经笔记,可能是随手画的什么图案,或者干脆是空白。

接水时,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林栀稍微清醒,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谢予安早上给台阶的时候顺势下来,现在好了,尴尬死了。

林栀能感觉到,身后座位上,他应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或许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又或许没有。她不确定,也不允许自己去确认。

回到座位时,谢予安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只是手里的笔换了个方向,无意识地转着。

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一道冰封的峡谷,寒气丝丝外冒。前座的同学正在热烈讨论一道数学题,其中一个回头想说什么,目光在林栀和谢予安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又转了回去。连旁人都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数学课上,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需要用到前几周学过的一个添辅助线技巧。

林栀当时那节课有些走神,对于这种方法掌握得并不牢固,她微微蹙眉,笔尖在图形上无意识地划着,试图回忆。思路卡在一个地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关键的辅助线该加在哪里。

忽然,林栀感觉到旁边的视线,谢予安不知何时没在转笔了,目光似乎落在了她的卷子上。

她身体一僵,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生出一种被窥见窘迫的难堪,他那么聪明,未必看不懂她的困顿。

果然,下一秒,她看见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指向她的卷子某个位置,但指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又默默收了回去,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笔,转开了视线。

他记着她要的“边界感”。

那张她需要的辅助线图,最终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在她面前,林栀盯着题目,喉咙发紧。

最终她换了一种方法将题解出来,在听着老师的讲解时,草草记下步骤,心里却空了一块。

原本可能被推过来的、带着他哪怕不算精通却可能切中要点的提示的草稿纸,终究没有出现。它应该待在它该待的、属于谢予安自己的“边界”之内。

课间,谢予安和路星辰低声说笑两句,笑声克制,仿佛也怕惊扰了旁边这座散发着“勿近”气息的冰山,林栀低着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那边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她长时间埋头刷题时,用笔帽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递过来一颗糖或者一句没什么意义的“喂,歇会儿”;也不会在她似乎遇到难题时,会凑过来看着题目。

现在,他的“边界”清晰分明,仿佛真的成了教室里一个最普通的、与她无关的邻座。

就连路星辰这个大大咧咧的人也察觉出了十分的不对,他悄声问:“安哥,林栀咋啦?你们吵架了?还是她什么题没做对?以前也没有这个样子啊。”

谢予安摇摇头,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中午放学铃响,人流涌向食堂,林栀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余光瞥见谢予安没什么犹豫地站起身,书包甩在肩上,和路星辰一起走出了教室,没有回头,楚悦看见,喊了一声:“谢予安,吃完饭记得来艺术楼!”

林栀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谢予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喧闹的人群里,林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感觉教室陡然空旷得令人心慌,刚才他所在的那个位置,空气似乎都稀薄了些。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栀端着餐盘,寻找角落的座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很快,她看到了他。谢予安和路星辰坐在一起,正在聊着什么,楚悦端着盘子,很自然的坐到了对面的空位上,似乎打算再聊聊一些布置,却隔绝了林栀的视线。

林栀迅速收回目光,找了个背对他们的位置坐下。

饭菜的味道尝不出好坏,耳边嗡嗡作响。他能和路星辰,和楚悦,聊得那么开心,聊着她完全不了解的篮球、画册,或者别的什么。

在她这里,他却必须遵守“边界”,连一道题可能的提示都不能给。

昨天电话里那些尖锐的言辞——“你能不能更双标一点?”“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再次翻涌上来,噎得她喉咙发痛。

是她亲手把他推到那条线外的,现在,他果然停留在那里了,甚至看起来……适应得不错。

但林栀又莫名更生气了,说好的从小长大呢,说好的那么多年的情分呢?说好的……

林栀鼻子一酸,她最近的情绪敏感的过分,为什么她轻轻一推,他就留下了呢?就不能……再试试吗……

下午上课前,林栀已经提前做了一套题,但是眼睛却红红的,中午从食堂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哭,直到刚刚做完题才结束。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矫情,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要闹别扭流眼泪,林栀,你真是太不争气了。她对自己说。

谢予安和楚悦一起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看上去进展比较顺利,至少楚悦看上去是心情舒畅的。

谢予安眼尖的注意到了林栀发红的眼眶,即使她埋着头在写题,即将脱口而出的“发生什么了”又被默默咽回去,他想到昨天晚上她的“边界感”,只好默默地坐在座位上,但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到林栀那里。

那种刻意而冰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蔓延,物理课进行随堂小测验,卷子发下来,林栀做得还算顺利,但在一道关于滑轮组受力分析的选择题上犹豫了。

她习惯性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图,笔尖迟疑。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谢予安的胳膊肘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臂边缘,一触即分。

她下意识地抬眼,瞥见他飞快地收回手臂,视线垂落在自己的卷子上,他的卷面写的不多,选择题似乎也是随便勾选的。

林栀几乎忍不住想用鞋尖去碰他的脚去提醒,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最终却还是收回视线,心里却烦躁的如同一堆乱麻。

放学时分,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闷雷隐隐滚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

同学们都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坏天气,匆匆收拾书包离开,林栀没带伞,看着窗外,眉头蹙起。

她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谢予安也已经收拾好,单肩挎着书包,站在座位旁,似乎在查看手机,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教室里的人飞快地减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急促而响亮。

林栀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准备硬着头皮冲进雨里。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座位时,谢予安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窗边他们教室后方放置清洁工具的角落,那里常年扔着几把不知是谁留下的、破旧但勉强能用的长柄伞。

他弯腰,从里面拣出了一把看起来最结实、伞面最大的深蓝色格子伞,然后走回来,将伞轻轻放在了林栀的课桌边缘,靠近她手边的位置。

他依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密集的雨帘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把好像没人要。雨很大。”

然而就在这时,教室外传来肖止息的喊声:“林栀!我就知道你还在!”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肖止息走进来,向谢予安点头示意,又对着林栀说:“我记得上次你就没带伞,我看今天的雨下的这么大,就想着你应该还没带,立刻就过来了,还好没来晚。走吧,我把你送上出租车。”

眼神落到桌上破旧积灰的长柄伞上:“这是你们教室里不用的伞吗?这太脏了,你别用,我的伞很大,装两个人够了。”

林栀下意识抬眸去看谢予安,却发现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想着解释两句,但还没等开口,谢予安就打断她,似笑非笑:

“看来,你是用不上这把,又、破、又、脏、的长柄伞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双手空空地,径直走进了教室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下,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也拿一把。

林栀怔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把旧伞,深蓝色的格子,有些地方颜色已经洗得发白。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衬得教室里格外寂静。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握过的温度。

肖止息有些奇怪谢予安的态度和语气,小声嘟囔:“什么啊,说的那么那个。”又对着林栀说,“我们快走吧,等会儿雨越下越大了。”

林栀却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多说,没有越界的关心,没有让她感到压力的追问,他只是,留下了一把伞。

一把伞,静静地横亘在她划下的“边界”之上。

林栀握住伞柄,那沉甸甸的湿意仿佛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里某个酸软的地方。

她笑的有些勉强,对肖止息说:“没事,你先走吧,我突然想到还有题没做完,想先在教室里写完,你先回去吧,等会儿雨就小了。”

这就是婉拒了,肖止息有些遗憾,但也没多问什么,转身走了。

窗外暴雨如注,而林栀站在空旷的教室中,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筑起的围墙,或许并不能阻挡什么,反而让墙内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而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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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