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厚重的被褥里闷闷地消散，像被黑夜吞噬的回音。
林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感觉眼泪流干了，喉咙哑了，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抽噎。
她蜷缩在床上，被子紧紧裹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父母的期望、竞赛的压力、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未来规划。
窗外彻底黑透了，对面谢予安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段距离，微弱得像夜海上的灯塔。
林栀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肿得发疼。她坐起身，看着书桌上摊开的电脑屏幕——那些字还在，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此刻**裸地呈现在眼前。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几乎是扑过去按下了删除键。
文档被清空，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发呕时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头脑发胀时的窒息感，还有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痛哭——这一切都在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已经到了临界点。
敲门声轻轻响起。
“小栀？”是沈若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罕见的犹豫，“你睡了吗？妈妈给你热了杯牛奶。”
林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进来吧。”
门开了，沈若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将牛奶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空白的文档，然后落在女儿红肿的眼睛上。
“小栀……”她开口，声音哽住了。
林栀垂下眼，盯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牛奶的香味很熟悉，从小喝到大，但此刻闻起来却有些腻人。
“妈，”她轻声说，“我没事。”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沈若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想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刚才……”沈若的声音很轻，“刚才妈妈和你爸爸都吓坏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出现问题了？需要去医院看看吗？不要耽误后续的学习才是。”
林栀是真的由内而外的感到疲惫，担心是真的，不想她耽误学习也是真的，这些平常经常说的话在此时却让林栀浑身冰冷，刚刚那种窒息感几乎又要袭上来。
“李教授那边，”沈若顿了顿，“如果你觉得太累，我们可以……”
“不用。”林栀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会继续准备的。”
她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还有随之而来的担忧，那种复杂的情绪让她的心揪紧了。
“但是妈，”林栀抬起眼，直视着母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们会让我停下来吗？”
沈若愣住了。灯光下，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小栀……”她喃喃道，却给不出答案。
林栀轻轻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我就问问。牛奶我会喝的，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沈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坐在书桌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栀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她放下杯子，打开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肖止息：【林栀，模拟测试范围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
苏槿夏：【生物竞赛复赛倒计时7天。你的数学复赛也快了，保持状态。】
姜芷晴：【栀栀！艺术节我们班要排个话剧，你要不要来演个角色？超——级——好玩！】
还有一条，来自谢予安，时间是十五分钟前：【睡了吗？】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想回“没有”，想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想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但最终，她只是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立刻，谢予安回复：【窗口。】
林栀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谢予安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夜色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林栀能看清他正看着自己这边。
手机震动：【果然没睡。你哭了？】
林栀的手指收紧：【没有。】
【林栀。】谢予安发来她的名字，然后是一句，【你说谎的时候，很容易被看出来，即使是隔着屏幕。】
林栀的鼻子又酸了，他怎么能这么熟悉自己，熟悉到……她不想任何人来分走这份默契。
【刚才有点不舒服。】她最终承认，【现在好了。】
谢予安皱眉，真的没事吗？他感觉林栀最近的状态都不对劲，不管是上课开小差，还是最近下意识躲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不对劲，偏偏林栀自己怎么也不肯告诉他。
思绪飘到了开学不久，林栀在物理课上无意识的发抖，谢予安越想越不对劲，果断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然而，电话被挂断了。
【林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没事，可能是风太大了吹得头有点疼。】
谢予安冷笑一声，他才不信她的鬼话，又闪了一个电话过去。
林栀还是没接。
于是谢予安又打。
终于，这次林栀接了。
“林栀，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林栀坐在床上，看着谢予安连续三次打来的电话，疲惫中透着隐隐的怒火，尤其是第一句，近乎质问的语气。
为什么谢予安一定要知道她的事情呢？明明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情在隐瞒不是吗？为什么只要求她对他全无保留，自己却不能做到？
脑子里闪过办黑板报时楚悦几乎贴拢的身子，闪过他在西山写生的想象，闪过谢予安和楚悦聊的津津有味自己却怎么也插不进嘴的话题，闪过下雨天那把倾斜的伞。
明明前一秒还在因为为谢予安的熟悉而瞎想，这一刻却又痛恨谢予安的熟悉。
林栀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予安又“喂”了一声，林栀才开口：“谢予安，你能不能更双标一点。”声音冷得如同零下的寒冰。
谢予安被这句话刺的一愣，还没开口林栀的声音又传过来：“我已经很明确的说了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偏要打电话过来，明明我已经挂断了你为什么还是要打？你是闲的无所事事吗？”
“谢予安，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最后一句说完，林栀立马挂断了电话，她放下手机，愣愣的回想着自己刚刚的言辞，却是突然涌起一股后悔来，但一想到他也有很多瞒着自己的事，又冷下心不再去管。
反而对面的谢予安，他坐在窗前的桌子上，一句一句的想着林栀的话，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她了。
想不明白，谢予安便也睡下，只想着她这样说他一顿，自己心里就能好受些了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谢予安没有等到林栀的身影。看着时间快上课了，谢予安才卡着时间到教室，发现林栀已经坐到了座位上。
谢予安几乎被气笑了，他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林栀，但还是小声去道歉：“小栀子，你怎么了？对不起，我昨天太冲动了。”
然而林栀坐得笔直，没有回话，甚至刻意将身体重心偏向远离谢予安的那一侧。
行。没得到回答，谢予安将身体转了回去，开始转笔，是想要所谓的“边界感”吗？行，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