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凌晨两点,窗外的雨声渐歇,化作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林栀房间的台灯还亮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文档里已经填满了多页英文——流畅的句式,严谨的逻辑,恰到好处的学术词汇。

她写了自己如何从物理定律中发现世界运行的规律,如何通过数学竞赛挑战思维的极限,如何在父母的引导下从小树立了学术理想。

她引用了两篇文献,提及三位著名学者的理论,甚至巧妙地嵌入了Y国皇家学院某位教授的研究方向。

完美,无懈可击。

可当她从头到尾读一遍时,却觉得陌生,那些华丽的句子像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总有不合适的地方。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闪烁,林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她想删掉这一切,想写点真实的——比如西山雨后泥土的气息,比如天台上的风,比如解出一道难题时那种纯粹的喜悦,而不是什么“学术理想”或“科研潜力”。

但最终,她只是保存文档,关掉了电脑。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林栀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灰蓝色的速写本。

她翻开第一页——小小的栀子花,和她画的散落的小星星。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林栀就醒了,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让林栀看上去有些憔悴。

窗外天空是雨后的淡灰色,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谢予安的房间灯还亮着——他大概又熬了一夜。

林栀下楼时,谢予安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倒映着晨光,像破碎的镜子。

“早。”他递给她一袋温热的豆浆。

“你昨晚没睡?”林栀接过,指尖感受到纸袋的温度。

“睡了会儿。”谢予安简短地回答,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机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林栀看着前方他挺直的背影,忽然问:“艺术节的设计,进展顺利吗?”

“还行。”谢予安顿了顿,“楚悦的想法很多,有些太复杂,需要简化。”

“她……很有想法。”

“嗯。”谢予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到学校时,艺术楼前的展板已经立起来了。深蓝与银灰的主视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围着展板讨论。

“看,那就是这次艺术节的主视觉设计!”

“听说是一个艺术生和谢予安一起做的?谢予安不是那个……”

“人不可貌相啊,我听说他画画真的很厉害……”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林栀加快脚步走向教学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刚放下书包,路星辰就凑了过来。

“栀姐,早啊!没想到他们两个合作出来的作品这么惊艳!效率还很高。”

林栀整理课本的手顿了顿:“都是艺术生,有共同话题吧。”

“也是。”路星辰挠挠头,嘻嘻地笑着,没注意到林栀微微蹙起的眉头。

上午的课在平静中进行,林栀努力集中精神,记笔记,回答问题,撇了眼旁边的谢予安,他正在之上写画着什么。

午休铃响,林栀照例准备去图书馆,却在教室门口被楚悦叫住。

“林栀!”楚悦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谢予安画的舞台背景初稿,你看看!”

林栀有些不懂,她和楚悦的关系有这么好?为什么楚悦每次找她都是说和谢予安有关的事?谢予安自己不会告诉她吗?为什么要用楚悦当传话筒?

微妙的不悦从心头升起。

文件夹在她面前打开,那是一幅精细的建筑结构图,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舞台被设计成一个多层次的立体空间,有悬空的平台,有交错的阶梯,有巧妙隐藏的灯光点位。

“这些平台可以升降,”楚悦指着图纸解释,”表演时能制造出空间变换的效果。谢予安说,如果材料和技术允许,还想加一个旋转结构……”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设计理念,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林栀安静地听着,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细节,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欣赏,佩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觉得怎么样?”楚悦期待地看着她。

“很厉害。”林栀诚实地评价,“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对吧!”楚悦开心地笑了,“谢予安真的很天才!不过有些结构太复杂了,技术组说实现起来有困难。我们正商量着怎么简化……”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晚上有空吗?我们要去画室讨论修改方案,你来吗?说不定能从观众角度给些建议。”

林栀犹豫了,她下午本来计划做一套模拟题,但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线条……

“我可能……”她正要婉拒,身后传来谢予安的声音。

“林栀。”

两人同时转身,谢予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同样的文件夹,目光落在林栀脸上:“如果你想来,随时可以。”

他的邀请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林栀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那晚上我和你一起。”

傍晚的画室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画室里散落着十几个学生,有的在画素描,有的在做色彩练习,低声交谈声和画笔摩擦画纸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林栀和谢予安推开门时,楚悦正站在画室中央的一个大画架前,和几个同学讨论着什么。看见他们,楚悦立刻招手:“这边!”

谢予安走向靠窗的位置,画架上面摊开着舞台设计的草图,他拿起一支炭笔,准备修改。

“我们正讨论这个旋转结构,”楚悦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技术组说电机承重可能不够,谢予安建议改成手动旋转,但我觉得会影响效果……”

林栀走过去,仔细看着图纸。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她能看懂整体的设计意图——一个可以变换的空间,一个会呼吸的舞台。

“如果在这里加一个支撑点呢?”她指着图纸上一个位置,“分散承重。”

谢予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以试试。”

他拿起尺子,在图纸上快速计算起来。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林栀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那些复杂的结构在他笔下逐渐清晰。

“确实可以,”片刻后,谢予安抬起头,“承重能减少三分之一。”

楚悦在一旁看着,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恍然大悟,纷纷夸赞林栀。林栀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随口一说。”

“但说到了关键。”谢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肯定。

讨论持续了整个下午,林栀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但渐渐地,她也开始参与讨论——不是从艺术角度,而是从逻辑和结构的角度。

她发现,建筑设计中的很多问题,其实和数学题很像,都需要找到那个最简洁有效的解决方案。

“这里,”她指着一处标注,“如果调整成另一种模式,效果会更好,也能突出这个结构。”

谢予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思考了几秒,然后拿起笔修改图纸:“对,这样更分明。”

楚悦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她看着谢予安和林栀低声讨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看着谢予安眼中罕见的、真实的专注。

那种专注,和她说话时从未有过。

“楚悦?”一个同学叫了她一声,“你觉得这个颜色方案怎么样?”

楚悦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看看……”

一直到晚上九点,讨论才告一段落,修改后的图纸铺满了整整两张桌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标注和计算。

“今天进度很快,”楚悦伸了个懒腰,“还是多亏了林栀帮忙。你有考虑加入艺术社吗?你的空间思维很好!”楚悦说的很真挚。

林栀摇摇头:“我还是专心准备竞赛吧。”

“也是。”楚悦理解地点头。

学生们陆续离开画室。林栀收拾东西时,谢予安走到她身边:“一起回去?”

“嗯。”

今天的讨论将她从昨天的混沌中拉了出来,还好今天没有出现昨天一样的现象。果然是自己太矫情了。

“在想什么?”谢予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林栀摇摇头,“只是觉得……楚悦挺厉害的。”

“嗯。”谢予安顿了顿,“你更厉害。”

林栀愣住了,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调侃,没有玩笑。

“我哪里厉害了?”她轻声问。

“哪里都厉害。”谢予安说,语气理所当然,“解得出最难的题,看得懂复杂的设计,还能在迷宫里找路。”

林栀的心轻轻一颤,她看着他,忽然很想问:如果我真的迷路了,你会来找我吗?

她感觉自己已经迷路了。

林栀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父母都在。

“小栀回来了。”沈若从厨房走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画室帮忙讨论艺术节的设计。”林栀如实回答。

林正言从报纸后抬起头,眉头微蹙:“艺术节?你现在应该专心准备复赛和夏校申请,这些活动……”

“我只是去看看,”林栀打断他,“没有耽误学习。而且你不是说要有这方面的经历吗?”又来了,父母过多的担忧和不容反驳的关心。

林栀忽的又感觉一阵恶心,她忍不住呕了一下,蹲在地上,感觉头脑有些发胀,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回到家就又有这种反应了?

林栀的状态把林正言和沈若吓了一跳,之前从来没有从林栀身上看到这种反应,他们赶紧上来扶住林栀:“栀栀?小栀?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你别吓爸爸妈妈啊。”

沈若急的没了往日的优雅和从容,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抬头望向林正言:“怎么办?要送她去医院吗?这种关键节点怎么又出了这样的差错!”

大约有个三四分钟,林栀才从这种几乎窒息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她有些虚弱的拍了拍两人的手:“我没事,可能是风吹的,休息一下就好了,休息一下。”

林栀跌跌撞撞的回到房间,她有些恐惧,急需做些什么来缓解,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敲字: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解出一道奥数题。那种感觉,像在黑暗里找到一束光。”

“十五岁,我站在西山的山坡上,看着秋日的阳光穿过金色的梧桐叶。那一刻我明白,世界不只是公式和定理,还有色彩、光影、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现在我十七岁,我走在迷宫里,面前有很多条路,每一条都通往一个可能的未来,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爸妈已经把正确的那条道路标了出来,我只要沿着走就好了,尽管它不唯一。”

“我曾尝试着走其他道路,但是最后都被爸妈‘匡正’了过来,我曾尝试逃出迷宫,但我连过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我也曾犹豫过,也曾担忧过,但最后,一切不了了之。”

“于是,我决定不再思索,不再挣扎,顺着这条路走好了,反正,终点是什么样子的,也不重要。”

她写的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写出来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蕴藏着狂风暴雨,仿佛下一秒就会掀飞海上航行的所有船只。

最后,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突然流出眼泪。

她扑在被子里,掩盖住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此刻,她只想痛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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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栀香
连载中落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