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往日来得更迟些,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将秋日 清晨的光线滤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林栀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看不出里面的人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昨晚楚悦最后回复她“好呀,那等你有空我们来商量具体细节”还停留在屏幕上,末尾那个波浪号带着一种轻快的意味,与此刻窗外沉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小栀,下楼吃饭了。”沈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餐桌上,气氛依然保持着那种微妙的平衡。林正言在看平板上的法律新闻,沈若将热好的牛奶推到林栀面前,两人的目光偶尔在她身上停留,带着惯有的关切与不容置疑的期待。
“周末见文书老师的时间定在周六上午十点,”林正言放下平板,端起咖啡,“李教授说这位老师很严格,要求提前把个人陈述的初稿发过去。你写得怎么样了?
林栀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还在修改。”
“要抓紧,”沈若轻声提醒,“只剩下一个多月了。竞赛要准备,申请材料也要准备,时间很紧张。”
“我知道。”林栀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生出自我厌弃来。既然无论怎样都找不到未来,改变不了父母的想法,那为什么不就这样按照他们的心意走呢?你反抗不了啊林栀。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她知道父母为她规划的一切都有理有据,知道那条路确实光明坦荡,她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这样的机会,林栀,你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为什么一定要去追求“自我”呢?明明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予安发来的消息:【今天下雨,骑车不安全。我在楼下等你,一起走去学校。】
林栀抬头看向窗外,这才注意到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秋雨悄无声息地降临,将世界浸染成一片湿润的灰。
她快速回复:【好,马上下来。】
推开单元门时,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谢予安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幕中,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看见她出来,他向前走了两步,伞自然地罩在她头顶。
“早上好。”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早。”林栀走进伞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息——他大概又熬夜画画了。
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两人并肩走着,伞下的空间不大,他们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
“艺术节的事,”林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楚悦跟我说了。”
谢予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嗯,她昨天来找我,说想设计一个立体的舞台背景。我觉得可以试试。”
“你答应了?”
“答应了。”谢予安顿了顿,“这是一个展示的机会。”
他说得平淡,但林栀听出了其中未尽的话——这是一个向更多人展示他能力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改变他人对他认知的机会。
“挺好。”她轻声说。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林栀看着那些涟漪,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雨天谢予安都会绕远路送她回家,因为那条路有更多的屋檐可以避雨。那时候他的伞总是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也浑然不觉。
“林栀。”谢予安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你不想参与艺术节的事,不用勉强。”他的声音很平静,“楚悦那边我去说。”
林栀愣住了。她没想到谢予安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能察觉到她细微的犹豫。
“我没有不想参与,”她最终说,“只是……没有很多时间,也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你能来就够了。”谢予安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到学校时,雨势稍微小了些,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有几个学生正在布置艺术节的宣传展板,楚悦站在其中,手里拿着一卷彩带,正指挥着其他人调整位置。
看到谢予安和林栀,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早啊!正好,谢予安,你看看这个主视觉的摆放位置,我觉得这里的光线……”
她自然地站到谢予安身边,指着展板开始讨论,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前,她却浑然不觉,神情专注而兴奋。
林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谢予安低头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侧脸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楚悦说话时手势很多,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又悄悄爬上心头。
“林栀,”楚悦忽然转过头,笑容灿烂,“你也来给点意见嘛!这个配色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林栀看向展板——深蓝与银灰的主色调,点缀着明亮的橙黄,整体设计简洁而富有现代感。很专业,很大气,确实比往年的艺术节宣传都要出彩。
“很漂亮。”她诚实地评价,但除此之外,她说不出任何话语。
“真的吗?太好了!”楚悦笑得眉眼弯弯,“那舞台背景的设计,等初稿出来,你也一定要来看看哦!”
上课时间快要到了,几个人一起往教室走。林栀步子稍快半步,旁边传来楚悦清脆的声音:“谢予安,午休时我们讨论一下结构图吧?我有几个想法……”
一整个上午,雨都没有停。林栀望着窗户,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曲折的痕迹,心思却飘得很远。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笃实的声响。周围的同学或专注听讲,或埋头笔记,或昏昏欲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她心不在焉。
午休时,她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独自走到后街废弃的美术馆。爬上消防梯,铁门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雨天的天台空无一人,湿漉漉的地面积着浅浅的水洼。
林栀走到栏杆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校园。艺术楼的方向,画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大概谢予安就在里面准备舞台设计吧。
她站了很久,直到雨水打湿了肩头,才转身离开。
下午的课程在雨声中结束,楚悦和谢予安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去调整细节,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放学时,雨势反而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林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林栀!”肖止息从身后跑来,手里拿着一把伞,“你没带伞?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林栀正要婉拒,视线却越过肖止息,看到了艺术楼门口的身影。
谢予安和楚悦并肩走出来,两人共撑一把伞——是谢予安早上用的那把黑色雨伞。楚悦怀里抱着一堆资料,正侧头和谢予安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而那把伞,大半部分朝着楚悦倾斜。
雨很大,他们的脚步却不急不缓,仿佛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林栀?”肖止息又叫了一声。
林栀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用了,我等雨小点再走。你先回去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肖止息坚持道,“还是我送你吧,反正顺路。”
他的伞已经撑开,递到了她面前。林栀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又看了看艺术楼方向——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好吧,”她最终说,“谢谢。”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肖止息的伞不大,为了不淋湿,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林栀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息。
“复赛的真题你做完了吗?”肖止息找着话题,“我昨晚又卡在一道组合数学题上,怎么都理不清思路。”
“哪一道?”
“就是去年那道关于图染色的……”
他们讨论着题目,一路走到校门口,街道上车辆稀少,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粼粼的光。
“你家住哪个方向?”肖止息问,“我送你到公交站吧?”
“不用了,我打车。”林栀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
“别客气。”肖止息笑了笑,雨水打湿了他的镜片,他取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格外清亮,“那……明天见。”
林栀点点头,看着肖止息,又突然出声:“对了肖止息,我决定申请Y国皇家学院的夏校了,如果你缺什么资料或者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肖止息眼中迸发出光芒:“真的吗?那太好了,有需要的话我不会客气的,嘿嘿。你快打车吧,我等你上车了再走。”
林栀上了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将城市的光影模糊成斑斓的色块。
手机震动,是谢予安发来的消息:【抱歉,下午忙忘了,雨大,你到家了吗?】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复:【在车上。】
【嗯。明天可能还会下雨,记得带伞。】
【好。】
林栀放下手机,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失焦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她不知道她刚刚说的那番话会带给她怎样的后果,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暇思考了,脑子里是一片混沌,林栀感觉自己呼吸有点紧。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沈若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林栀换了鞋,正准备回房间,林正言从书房走出来。
“小栀,过来一下。”
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又出现了,林栀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正常,跟着父亲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开着几份打印文件,最上面一份是Y国皇家学院夏校的申请指南,密密麻麻的英文旁用红笔做了许多批注。
“这是李教授今天发来的,”林正言指着那些批注,“他特意标注了几个重点,说往年很多优秀的学生都在这几个方面失分,你好好看看。”
林栀拿起文件,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申请流程在眼前晃动,像一座座需要攀爬的高山。
“个人陈述的初稿,”林正言继续道,“周末前一定要发给文书老师。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能再拖。”
“我知道了。”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书桌上,竞赛题集、夏校申请资料、课堂笔记堆成小山,每一份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林栀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感觉内心无比痛苦。她双手抱着头,大口的喘息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之后林栀打开窗户,夜里的冷风让她的脑子清明了一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当是自己又矫情了。
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命名为“个人陈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在等待一个她尚未准备好的答案。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永无止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楚悦发来的消息:【林栀,舞台背景的初稿谢予安画好了!超级棒!你要不要先看看?[图片]】
林栀的眼神有些失焦,她缓了缓神,点开图片——那是一幅建筑结构的草图,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林栀没有回复。
雨声里,她轻轻敲下键盘,在空白的文档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关于我是谁,关于我想成为谁。”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找,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