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林栀的书桌上切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她今天起得很早，面前摊着昨晚没做完的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晚与谢予安的最后一条对话，那句“不如真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林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嘴角不知何时又扬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上，但那些公式和符号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栀栀，吃早餐了。”沈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才将它放进口袋。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林正言翻着报纸，沈若将煎蛋和吐司放在林栀面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栀，”林正言放下报纸，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李教授昨晚走之前，又特意叮嘱了夏校申请的事。他说皇家学院的夏校竞争非常激烈，虽然你有省一的成绩，但个人陈述和推荐信同样重要。”
林栀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煎蛋：“我知道。”
“这周末我和你妈妈陪你去见李教授推荐的那位文书指导老师，”林正言继续说，“人家是专门做顶尖夏校申请的专家，时间很难约，我们好不容易才排上。”
沈若补充道：“对了，李教授还说，如果你能进入省队，申请时会更有利。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还是要以竞赛为重。”
林栀放下碗筷，她突然意识到，不管自己再怎么挣扎，爸妈都会继续劝说她，让她走上申请夏校的道路。
没由来的厌弃这种生活，林栀走下楼。
谢予安安静的等在机车旁，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肤色格外白，看见她出来，他顺手递过头盔：“今天冷。”
林栀接过头盔，坐上后座。
机车驶入晨风，林栀闭上眼，她能感觉到谢予安后背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那是画室特有的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昨晚的画，”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画的是哪里？”
谢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学校后街。”
林栀睁开眼，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倒退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你最近好像经常画街景。”
“嗯，”谢予安的声音混在风里，“胡老师说，建筑绘画要从理解街道和生活开始。”
提到胡旭，林栀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浮现出来。她想问楚悦是不是也常去画室，想问他们是不是一起讨论胡旭布置的课题，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在他那边能得到好机会吗？”
“可以。刚好他最近有个工作坊我可以参加，初步资料发来了，还在看。”谢予安简洁地回答。
机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林栀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校门口聚集着一小群人。
楚悦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正微笑着分发给路过的同学。
看到谢予安和林栀，楚悦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早上好！”她笑容明媚，先向谢予安点点头，然后转向林栀，“林栀，昨天的曲奇你尝了吗？我试了新配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还没有，不过谢谢你的祝福。”林栀顿了一下，对于楚悦的热情显得稍微有些无所适从，毕竟在林栀看来，她和楚悦毫无交集。
楚悦的目光在她和谢予安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对了，谢予安，老师上午会来学校一趟，说想看看我们这段时间的速写练习。你带练习本了吗？”
“带了。”谢予安简短地回答。
“那太好了，”楚悦转向林栀，“林栀，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来看看。胡老师讲得特别好，比美术课老师专业很多。”
她的邀请真诚而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林栀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呼吸。
“我还要准备竞赛，可能没时间。”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冷淡一些。
楚悦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头：“也是，竞赛更重要。那你们快去教室吧，我还要发完这些传单。”
她挥挥手，转身回到人群中，继续分发传单。林栀瞥了一眼传单内容——是校艺术节的通知，楚悦的名字赫然印在“策划组成员”一栏。
“走吧。”谢予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她挺积极的。”林栀轻声说。
“谁？”
“楚悦。”
谢予安看了她一眼：“嗯，她在上个年级就是学校就是艺术社社长，休学回来后刚好又重新接过任务。”
谢予安对楚悦好像很了解。
“你们经常一起讨论胡老师布置的作业吗？”话一出口，林栀就后悔了，这问题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试探。
谢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中，他的眼神清澈而直接：“胡老师给我们布置的任务并不一样，不会过多的讨论，只是偶尔会在画室里面谈到。”
他的回答坦荡得不留余地，反而让林栀有些无所适从。她移开视线：“我只是随口问问。”
“林栀。”谢予安叫住她，“如果你想来画室，随时可以。”
“我知道。”她轻声说，“只是最近真的没时间。”
上午的课程一如既往。数学课上，老师讲解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林栀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座位。
谢予安没有睡觉，也没有画画。他在认真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这个发现让林栀有些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谢予安也开始认真对待文化课了？
课间，她刚走出教室，就看到走廊尽头，楚悦正和几个艺术班的同学讨论着什么。他们围着楚悦，似乎在看着什么图片，不时发出赞叹声。
“楚悦这次的设计真的绝了，”一个女生说，“艺术节的主视觉海报要是用这个方案，肯定能惊艳全校。”
“对啊，这次艺术节刚好和元旦晚会一起举办，加了新年的元素进去确实都很能体现！”
“不愧是艺术生啊，想法就是又精又妙！”
“那是因为人家本来就厉害啊，听说之前就拿过全国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的一等奖......”
声音渐行渐远，林栀转身走向楼梯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对话像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手机震动，是肖止息发来的消息：【林栀，那道多重积分的题我想出了第四种解法，午休时能讨论一下吗？】
林栀回复：【好，来图书馆。】
午休的图书馆安静如常，肖止息准时出现，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昨晚突然有了灵感，想到可以用球坐标变换，你看......”
他摊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林栀凑过去看，两人头挨着头，在安静的阅览室里低声讨论。
“这里，极角的积分限要考虑对称性......”林栀用铅笔在纸上标注。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肖止息恍然大悟，看向林栀的眼神充满钦佩，“林栀，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敢说，这次复赛你一定能进省队。”
他的夸赞真挚而热烈，换作平时，林栀会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继续讨论题目。
但今天，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肖止息，你有特别想做的事吗？不只是学习竞赛那种。”
肖止息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嗯......除了数学，我还挺喜欢天文学的，”肖止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的理想是当宇航员，后来发现近视眼当不了，就想着能不能研究天体物理。不过我爸说这个不实际，还是学数学好，应用面广。”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肖止息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清楚。可能……先竞赛，拿个好成绩，进大学后还可以转专业嘛，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很现实的回答，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林栀点点头，没再追问。
讨论完题目，肖止息收拾东西离开，林栀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阳光在书页上移动。她想起昨晚谢予安发来的那幅素描——夜晚的街道，路灯下的女孩，仰头看天的姿态。
那种自由的感觉，透过纸面都能感受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苏槿夏：【生物竞赛模拟成绩出来了，排名第一。你的复赛准备进度如何？】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很想问苏槿夏：你有过迷茫的时候吗？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但是想着自己又觉得好笑，苏槿夏从始至终都目标清晰。
但她最终只是回复：【进度正常，正在做真题汇编。】
苏槿夏秒回：【保持节奏，注意效率，不能松懈。】
苏槿夏有时候真的像她妈，林栀笑着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栀收拾书包时，发现那个浅黄色的纸袋还躺在抽屉里。她犹豫了一下，打开纸袋，取出一块枫叶形状的曲奇。
黄油和肉桂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咬了一小口，曲奇酥脆可口，甜度恰到好处。
确实很好吃。
教室门口传来喧闹声。林栀抬头，看到楚悦正站在门外，和几个同学说笑着。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看到林栀时，笑着挥了挥手。
林栀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曲奇，点了点头。
楚悦眼睛一亮，做了个“好吃吗”的口型。林栀点点头，楚悦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放学后，林栀走向校门，却在艺术楼前停下脚步。排练场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到家时，沈若已经准备好了晚餐。饭桌上，林正言又提起了周末见文书指导老师的事。
“这位老师辅导过的学生，很多都进了常青藤夏校，”林正言说，“她的经验非常宝贵，你到时候要认真听，按照她的建议修改个人陈述。”
“知道了。”林栀低头吃饭。
“对了，”沈若忽然想起什么，“李教授说，皇家学院夏校有个艺术与科学交叉项目，如果你在个人陈述里能体现这方面的兴趣，可能会更有优势。你不是一直在学钢琴吗？可以稍微提一下。”
林栀抬起头，机械的回答：“知道了。”
“当然，但要把握好度，”林正言说，“重点还是你的学术能力和科研潜力，艺术兴趣只能作为补充，体现你的综合素质。”
作为补充。
林栀重新低下头：“我明白了。”
晚饭后，林栀回到房间。书桌上，竞赛题集摊开着，旁边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几颗星星开始闪烁。
班群里发来消息，关于校艺术节的分工安排，林栀扫了一眼，策划组名单里，楚悦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谢予安。
她盯着那两个并列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她放下手机，打开台灯，摊开习题册。
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林栀做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书桌一角，那个浅黄色的纸袋静静地立着，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拿过纸袋，取出一块曲奇，小口小口地吃完。
然后打开手机，找到楚悦的微信——之前楚悦主动加了她，但从未私聊过。
林栀打字：【曲奇很好吃，谢谢。】
几秒后，楚悦回复：【真的吗？太好了！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别的口味给你尝尝～】
接着又发来一条：【对了，艺术节我们班要出个节目，谢予安说可以设计舞台背景，你要不要一起来帮忙？不一定画画，给点建议也行。】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最终回复：【好，有时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