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栀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反复点开与谢予安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句“雨停了。星星出来了”,还有自己发出的邀请“要上来吗,我煮了姜茶”,以及他的回复“不了,不打扰叔叔阿姨休息”。
窗外的确有几颗星子,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中微弱地闪烁。
林栀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心里那点因楚悦而起的芥蒂,在谢予安发来那张照片时就已经消散了大半。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明明在意,却说不出口?为什么明明想问“你和楚悦到底什么关系”,却只能问“下雨了,你没事吧”?明明她和谢予安的关系熟的不能再熟了呀。
这种憋闷感,比面对父母的高期望更让她难受,至少对父母,她可以鼓起勇气直言“我不想”;可对谢予安,她连“我在意”都说不出口。
周一总是格外的困倦,林栀依旧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但眼下却带着淡淡的青影。
她走到楼下时,谢予安已经等在楼下。晨光中,他靠在那辆黑色机车上,手里拿着手机,神情专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信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没睡好?”
“还好。”林栀接过他递来的头盔,避开了他的视线。
机车在晨风中平稳行驶,林栀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两人在西山写生的想象,楚悦站在谢予安身边的场景,还有那个被自己拒绝的邀请。
“昨天,”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西山……风景好吗?”
谢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雨了,没画多久。”
“哦。”林栀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莫名的在意让她有些烦躁,却又无法置之不理。
到教室后,林栀走向自己的座位,发现课桌上放着一个浅黄色的纸袋,袋口用丝带系着精巧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她问旁边的同学。
“不知道,早上楚悦放这儿的,说是给你的。”同学耸耸肩,“新来的艺术生还挺热情。”
林栀也有些意外,她和楚悦一点交集都没有。
林栀解开丝带,纸袋里是几块手工曲奇,烤成枫叶的形状,散发着黄油和肉桂的香气。旁边还有一张卡片,字迹娟秀:
“林栀同学,听说你竞赛得了省一,恭喜!这是我自己烤的曲奇,希望你喜欢。——楚悦”
很得体的礼物,很礼貌的祝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让林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将纸袋小心地收进抽屉,没有动那些曲奇。
上午的课程平淡进行,林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听讲,做笔记。数学课上,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时,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谢予安正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上课,那时的谢予安已经没有管成绩了,上课总是要画他的画,因而常常被老师点名批评,而她会悄悄在桌子下面踢他的脚,提醒他认真听讲。
现在他不在上课的时候画了,他安静地睡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林栀知道,那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更深的疏离——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走着自己的路。
课间,肖止息又来找她讨论题目,两人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洒在摊开的习题册上。
“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我想了一晚上,”肖止息指着自己写的步骤,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找不出来。”
林栀接过习题册,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某个步骤上画了个圈:“这里,你用了错误的等价替换。应该先用三角变换,再积分。”
“啊!”肖止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林栀,你太厉害了!”
他的夸赞真诚而热烈,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林栀回到:“你也很厉害。”
走廊另一头,谢予安正和路星辰靠在墙边说话。路星辰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谢予安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窗边那两个专注讨论的身影上。
“安哥,看什么呢?”路星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诶,那不是肖止息嘛,他最近经常来找林栀问题,害,那些竞赛上的题真的太恼火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沉下心来写的。”
谢予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楼梯间:“下节课再聊。”。
路星辰在身后喊:“喂,你去哪儿?”
“透气。”
楼梯间里很安静,谢予安站在狭小的窗户边,看着楼下操场上来往的学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胡旭发来的消息——这位建筑师在周六的讲座后主动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小谢,工作坊的初步资料我发你邮箱了,有空可以看看。另外,楚悦跟我提过你文化课成绩的事,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介绍补习老师。你的天赋很好,别被这些耽误了。】
谢予安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胡旭的赏识是真诚的,帮助也是善意的,但他不喜欢这种被“特别关照”的感觉,尤其这关照还通过楚悦转达。
他最终回复:【谢谢胡老师,我自己能处理好。】
收起手机,他重新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云朵舒卷,深秋的阳光温暖地洒满校园。
中午,林栀照例和苏槿夏在图书馆学习,两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在书页上跳跃。
“复赛的考点分析我做完了,”林栀推给苏槿夏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按重要程度做了标记,这是近五年的真题汇编,附了三种以上解法。”
“谢谢。”
林栀关切道:“你抓紧时间冲刺你的生物竞赛吧,不用太花时间在我身上,毕竟还是得以你的竞赛为重。对了,你生物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最后冲刺阶段。”苏槿夏推了推眼镜,“模拟正确率稳定在95%以上。”
苏槿夏一直是这样,目标明确,步伐坚定,从不被无关的情绪干扰,但她总是会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给林栀找题、找资料,再整理好给林栀。
“林栀,”苏槿夏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你最近解题效率比上周下降了7.3%。”
林栀笑了:“这么精确?”
“数据不会说谎。”苏槿夏看着她,“有三次在讨论时,你的反应时间比平均慢了1.5秒。这不是你的正常水平。”
苏槿夏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连这种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能……有点累吧。”她含糊地说。
苏槿夏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疲劳会影响认知功能。建议你每天保证充足的睡眠,并在学习间隙进行5分钟的眼部放松。你的复赛没比我晚多少时间,要尽快调整。”
“知道了。”林栀应道,心里却知道,问题不是疲劳那么简单。
下午放学依然是一个去画室一个回家,林栀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向校门。
手机震动,是沈若发来的消息:【小栀,晚上李教授来家里吃饭,讨论夏校申请的事。你早点回来。】
林栀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回复:【知道了。】
家里灯火通明,李教授已经来了,正和林正言坐在客厅沙发上交谈。看见林栀进门,他温和地笑了笑:“林栀回来了。竞赛成绩我听说了,省一,很不错。”
“谢谢李教授。”林栀礼貌地点头。
晚餐很丰盛,话题却始终围绕着学业和未来。李教授详细询问了林栀的竞赛情况,对她解题的思路和方法频频点头赞许。
“以你现在的水平,申请皇家学院夏校的成功率很高,”李教授说,“但申请材料要精心准备。个人陈述尤其重要,要突出你的学术潜力、科研兴趣和未来规划。”
沈若在一旁补充:“李教授特意抽时间指导你,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林栀安静地听着,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汤。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格外清晰——父母眼中的期待,李教授脸上的赞赏,还有她自己倒映在汤面上的、模糊的面容。
饭后,李教授又和林正言在书房谈了许久,林栀在厨房帮沈若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
“小栀,”沈若忽然轻声说,“李教授很看好你,推荐信的事情他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在夏校表现优异,推荐信的事情不用担心。”
林栀的手顿了顿,汤匙从指间滑落,掉进水槽,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不想走这条路呢?”
水流声戛然而止,沈若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话语里带着一丝不赞成:“小栀,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爸爸妈妈为你规划了这么久,不是要逼你,是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
“你最近老是顶撞我们的话,你说你不想走这条路已经说了很多次,是自己有了更好的选择吗?”
“我知道。”林栀低下头,“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条路好像不是我选的,是你们帮我选的。”
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李教授的笑声,融洽而愉悦。那笑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厨房里的对话隔绝开来。
沈若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小栀,你还小,很多事看不清。爸爸妈妈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最好。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林栀没再说话。她擦干手,默默走出厨房。
她回到房间,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是谢予安发来的照片——一张刚完成的素描,画的是夜晚的街道,路灯下,一个女孩的背影,她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仰头看着天空。
【画的谁?】
【你。】
【画得真好。】
几秒后,谢予安回复:
【不如真人。】
林栀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看着那句话,心跳莫名加快。
放下手机,林栀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翻开真题汇编,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移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不及真人”。
“真会说话。”林栀小声地嘟囔,却没看到自己嘴角带着的笑。
笔尖终于开始移动,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像一个个等待被解读的密码,而她,是那个执着的解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