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母女

梁浩漫洋洋洒洒,回应了很长一段博文。程书慢慢翻看,大体上不出所料。

【@漫念书_:三年前的事,我不想再多说。书书说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了。是,我承认。

那时候我刚毕业,身上背着助学贷款,连去探监的路费都凑不齐。

后来我开始写那些文字,是因为除了写,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有人在评论区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她,我没办法回答。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写我们以前的事,好像这样她就没有离开。

账号火起来是意外。我承认,后来我靠它赚了钱,也接了广告。但那些钱,我没有乱花。

至于那张照片,那个男人……我不想说什么。书书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是她的自由,无论她要不要我,我都支持。】

“他怎么说?”周沉问。

“把自己摆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呗。”

程书把手机递过去,周沉接过来扫了几眼,眉头越拧越紧。

“这人说话怎么跟没骨头似的?”他把手机还回去,“看着是认了,其实啥也没认。”

程书没接话,梁浩漫这套她太熟了。永远不正面回答,永远留三分余地。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温柔,现在再看,不过是给自己留退路。

可尽管他这么说,下面的评论已经被撕开个口子,便不会依着他说啥是啥。质疑声居多。

程书往下滑了几屏。

【连探监的路费都凑不齐,可你那三年换了三部新手机,这事儿怎么不提?】

【笑死,没乱花是指给自己换手机、租好房、接六位数广告,然后说没钱去看女朋友?】

【而且问题是,你写的是人家的**啊。人家在里头蹲着,你在外面写小作文,经过人家同意了吗?】

【他写那些东西的时候,程书还在里面。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最恶心的吧?】

【楼上说得对。三年,他有一千多天可以去找她、写信、托人带话。但他选择了发视频。这不是深情,这是单方面消费。】

周沉凑过来看了一眼,评价道:“这网友比你前男友明白事理。”

程书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的讨论越来越深入,有人开始扒梁浩漫这几年的轨迹。

一条高赞评论被顶了上来:

【我整理了一下时间线:骨山进去第一年,梁浩漫开始发视频,最开始是纯文字,没什么人看。第二年,他开始露脸,流量起来了一点。第三年,他接第一个广告,粉丝破十万。

骨山出狱前两个月,他的粉丝涨到五十万。他从来没提过骨山什么时候出狱,只发过一条模棱两可的内容。你们觉得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底下回复炸了:

【故意的吧?提了出狱时间,人设就不好维持了。】

【而且他肯定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他是她前男友,又不是陌生人。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直到被拍到照片,才跳出来说“不要打扰她”。】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偷拍视频,该不会是他找人拍的吧?】

这条评论一出,讨论彻底歪向了阴谋论。但程书知道,那条视频应该不是梁浩漫的手笔。

他没那么蠢,不会在自己账号流量正好的时候搞这种容易露馅的操作。

“在想什么?”周沉问。

“在想……”程书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周沉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膝盖上:“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会继续卖惨。”程书顿了顿,“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周沉没说话,过了几秒,忽然问:“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程书愣了一下。

怎么就看上梁浩漫了呢?

她想了想,慢慢说:“大一的时候,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饭,饭卡里只剩三块五。我刷了一份素菜,想刷第二份的时候发现不够了。他就站在我后面,递了张饭卡过来。”

“就这?”

程书点头:“后来我还他钱,他不要。我说那请你吃饭,他说行。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发现是同一个学院的。后来就……慢慢熟了。”

周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块五就换了个女朋友,这买卖不亏。”

程书被这话逗得笑出声:“你这人嘴怎么这么欠呢。”

“实话实说。”周沉也笑了,但笑意很快收了,“不过说真的,你这前男友,心眼多。你以后离他远点。”

“我又不傻。”程书把手机放下,“该说的都说了,随便吧。”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响了。

程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一变。

周沉注意到她的变化:“谁?”

“我妈。”

**

程书看见来电显示的一瞬便往屋走,不知是出于什么预感,她不想在客厅接起这通电话。

“喂?”

“程书。”赵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愣愣地劈过来,“你还要在外面晃到什么时候?”

程书靠在墙边,没说话。

“一个女孩子,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不赶紧回家待着,还跑出去这么久。你嫌咱家脸丢得还不够是吧?”

“我没晃。”程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在工作。”

“工作?你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赵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蔑。

“你那个履历,哪个正经单位敢要你?我跟你说,你爸托人问了,县城有个厂子在招工,包装流水线,一个月三千二,不要求学历——你回来。”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程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比骂人还难听。

“行。你有本事。你翅膀硬了。那你倒是说说,你在外面怎么活?”

“怎么样都能活。”程书打断她。

“要我说你就是作的,非要去念什么大学——你念出来了吗?你念到牢里去了!”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巴掌扇过来。

程书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妈,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谁要跟你吵?我跟你说正事。”赵咏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你弟明年高考,学校老师推荐了一个冲刺班,数学英语物理三科,寒假连上二十天,两万八。你爸现在一个月就挣四千块,你让家里上哪儿弄两万八去?”

“我啥时候让家里弄两万八了?没有钱你就别让程念去啊。”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弟是要考大学的!”

程书嘴角一扯:“我当初也没上。”

“你和他能一样吗?你成绩那么好!”

程书攥着手机,喉咙发涩。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赵咏没给她机会。

“你当初要是不出那档子事,你弟还用得着这么拼命?你早毕业工作了,家里什么不能帮衬他?现在倒好,你拍拍屁股出来了,什么都不管,你弟还得替你把脸挣回来——”

“我让他替我挣了吗?”

程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下意识地压低,但那股气堵在胸口,压不下去。

“我在里面三年,你们来看过我吗?”

赵咏顿了一下。

“来看你?”她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尖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我们去看你?我跟你爸的脸往哪儿搁?你知不知道你出那事儿的时候,你爸在单位被人戳脊梁骨戳了多久?你弟在学校被人叫——”

“那是我做错的事,我认了。刑我都坐了,判也判了。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仇人。”

“你是我女儿?你是我女儿你会干出那种事?”赵咏的声音陡然拔高。

“程书,我跟你讲,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进监狱那些打点关系,我和你爸也掏了钱,这钱你得还。”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你爸同事能在手机上刷到你?”赵咏的声音像是被火点着了,“程书你现在可真是长本事了!”

程书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你就算逼死我也没法给你钱。”

“你怎么这么自私,你连你弟的前途都不管了吗?”

“他的前途跟我有什么关系?!”程书吼出来了。

她没压住,声音在卧室的墙壁上撞得嗡嗡响,连她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咏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是换了个人:“程书,我告诉你,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你以为你从里面出来了就自由了?

你身上背着案底,外面哪个正经男人敢要你?你不指望你弟将来给你撑腰,你还指望谁?”

“我不需要谁给我撑腰。你再逼我现在就去死,死在我爸单位门口!”

吼完这句话,程书按下挂断,狠狠将手机砸向床褥。

后知后觉,眼泪早已糊了满脸。说来可笑,到现在唯一能刺激她情绪这么大起伏的,还是她父母。

程书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恨自己这样。

恨自己明明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还是接了那通电话。恨自己明明已经决定了重新开始,可听到赵咏说“你念到牢里去了”的时候,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的眼睛涩得发疼,鼻子也堵住了,呼吸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闷响。

每次和赵咏争吵时,她都想泄愤般去死。想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她会不会伤心。想痛快地用头撞向墙,头破血流,在墙上留下她的痕迹。或者痛快地跳下去。

自戕想象让她痛快,可现实中的她便如同隐鼠般抱头蜷缩,躲在床角,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觉得自己窝囊。

她自以为的成长和释怀,只需要赵咏的一通电话,十分钟,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仿佛她从未长大过。

程书蹲在地上,浑身已然麻木,止不住地颤抖。

门却突然被敲响。

“可以进来吗?”周沉低沉的声音传来,砸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程书没动。

她应该怎么做呢?

其实她在少女时代,看那些偶像剧时,也幻想过在某次与母亲争吵中,有人能站在她身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但这是很危险的信号。如果将一颗心拴在另一个人身上,企图获取那片刻救赎的话。程书担心自己会更受伤。

所以她一个人咬牙挺过去了。

周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叹了口气,试探道:“要不……让煤球进去陪你一会儿?”

程书蹲在地上听到那句话,鼻息喷动,竟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周沉是怕她一个人待着难受,又不敢直接闯进来,才拿煤球当借口。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拉开门。

“你……”周沉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没事吧?”

程书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她看着周沉那张绷着的脸:“让煤球来陪我?”

周沉望着程书红红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嘴唇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喃喃道:“让我陪也行……”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煤球在脚边不解地仰着头,左右看了看。

周沉猛然回神:“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书看着他。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耳朵尖红成一片。

“好啊。”她说,“肩膀借我靠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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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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