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脊背僵直,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下意识望向程书。房间里没开灯,只凭借客厅外那盏台灯,勉强能看清她的脸。
成年男女共处一室,无端把气氛烘托得有些不自然。
周沉轻咳,喉咙干涩:“来。”
说完他上前一步,距离缩短,心跳交错。周沉张开手臂,轻轻圈揽住程书,把她往他身前带。而后顺势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心音轰鸣,炸在程书耳边。
有力的心跳渐渐抚平她纷乱的思绪,程书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他。
他的肩膀比看上去要硬,隔着T恤的薄料,能感觉到底下一整片结实的肌肉线条。
周沉的手虚虚悬停在她腰侧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
程书闻到他身上洗衣粉混合着皂香的味道,莫名安心。
程书忽然觉得,周沉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你说他是个很讲究的人吧,那倒也没有。他的东西每次都摆放得很随意,不需要换洗的次净衣服,也会随手撇在沙发上。
但如果说他是很邋遢的人吧,那更不算。因为无论是换衣服、洗衣服,还是洗袜子、刷鞋,他都很勤快。
身上穿的衣服永远带着洗衣粉味儿,澡洗得比程书都勤。
程书靠在他肩窝里,视线刚好落在他脖子那块被晒成两个色的皮肤上。界限分明,像贴了层假皮。
额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他T恤的领口,周沉呼吸一滞。而后像被烫到般,本能地、不受控制地退开。
后腰撞上门框,闷响一声。
程书被推开的瞬间还有些发懵,抬头看他时,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就见周沉像只大狗一样,整个人僵在门框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插兜,又觉得不礼貌,抽出来垂在身侧,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干脆抱在胸前。
抱了两秒,大概觉得这个姿势像在防御什么,又讪讪地放下。
程书就那么看着他,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在昏暗的光线里,从耳廓烧到耳根。
“你……”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我还是觉得我们这样不行。”
“什么?”程书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打断,还有些发懵,就听他继续说。
“孤男寡女,无名无分,大晚上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影响不好。”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讲什么大道理。
程书眨了眨眼,刚才那点委屈和脆弱忽然被这股笨拙的正经冲得烟消云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那怎么办啊。”她眼尾带笑,半是调侃半是逗他:“要不然就给你个名分?”
程书开玩笑道:“你想要名分还是爱?”
没想到程书这么直接,周沉整个人僵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程书本来也只是想逗弄、逗弄他。
见他现在这反应,也算是达到目的。
刚想开口找补,说自己在开玩笑,就听周沉低沉的声音传来:
“机会。”
“啊?”程书怔住,嘴边的调侃全卡在喉咙里。
周沉抬眼,一字一顿:“我想要个追求你的机会。我保证会对你好的。”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太震耳,程书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有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脏在扑通扑通,震耳欲聋,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程书上次被追还是在高中。
有个男生不管不顾她的拒绝,硬往她书包里塞情书,在食堂占座等她,在走廊“偶遇”她。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学习和逃离家庭,没空理。她也打心底抗拒这种追人方式。
一味自我感动,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反而像是一场盛大的表演秀。
后来她和梁浩漫在一起,也没什么“追”的过程。
两人慢慢就熟了。熟了就在一起了。
两棵树挨得太近,不知不觉枝桠就缠上了,分不清是谁先伸的手。
所以“追求”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
她应该拒绝的。
她刚从一段关系里爬出来,连自己都还没站稳。她不该再把另一个人拉进来。
但她看着周沉的眼睛。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树,终于决定在某块土地上扎下去。
程书张了张嘴,又鬼使神差地听见自己问:“你想怎么追?”
“呃……”周沉沉吟,“送花?”
“不实际。”
“转账?”
“不敢收。”程书老实回答。
周沉喉结滚动,不确定地开口:“那……色诱?”
“这倒是蛮诱人,但——”程书话锋一转,“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没有!”周沉急忙否认,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到要怎么回答。
他和女人相处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只能笨拙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想我怎么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说往东,我就不往西。”
程书见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也索性不再逗他。
“周沉。”她叫他。
“嗯?”
“你以前追过人吗?”
他顿了一下,摇头。
“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保证对我好?”程书问,“又没经验。”
周沉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程书“噗”地笑出声:“你说谁是猪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耳朵更红了,“我就是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对,我是猪。不对——”
他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闭上嘴,一脸懊恼地站在那儿。
程书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酸。
“行了,”她说,“别解释了。”
周沉闭上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程书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她知道只要自己伸手,他就会把下巴搁在她掌心里。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随便伸手。
梁浩漫的事还没完。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赵咏那通电话还在脑子里转。
她连自己明天会怎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敢答应另一个人?
可她看着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追吧。”她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有点后悔。
但看见周沉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又把那点后悔压下去了。
算了。她想。反正也没说一定追得上。
“什么?”周沉愣了。
“我让你追。”程书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用保证什么。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周沉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追多久?”
“看你表现。”
周沉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起来一点。程书看见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对着笑,笑得都有点傻。
煤球蹲在脚边,仰着头看来看去,大概觉得这两个人类今晚不太正常。
“那,”周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嗯。”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做。”他顿了顿,“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鸡蛋灌饼吃不吃?”
“行。”
“明天早上我给你**蛋灌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书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赵咏砸出来的洞,被人用手心捂着,捂热了,软了,慢慢地长回去。
她别开脸,假装去看煤球。
煤球正舔爪子,舔得专注,对目光毫无反应。
“行了,”她转身往屋里走,“太晚了,睡了,晚安。”
“晚安。”
**
门关上的瞬间,程书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心跳还是快的。
她抬手捂住脸,掌心发烫。
简直要疯了。
她一定是被赵咏那通电话气傻了,才会说出那些话。
不对,她没傻,她清醒得很。
就是太清醒了,才会看着周沉耳朵红成那样,还故意逗他。
程书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心里又轻轻发涩。
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周沉那种笨手笨脚、却掏心掏肺的真诚,她真的可以接受吗?
她问自己:如果接受不了,为什么还要说“追吧”?
答案就在嘴边,藏都藏不住。
她贪恋。
贪恋一个男人因为她说一句话就耳朵红透的样子。贪恋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贪恋那双在昏暗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程书,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她骂自己,骂完又笑了。
在梁浩漫那里,她永远是得体大方、情绪稳定的程书。可在周沉面前,她不用装。她可以哭,可以逗他,可以看他手忙脚乱。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另一边。
周沉在程书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响,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还烫得吓人。
刚才那几分钟,比他跑完步还累,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她让我追。
周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轻软的触感。
他慢慢走到客厅,煤球慢悠悠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周沉蹲下身,摸了摸猫的脑袋,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
“明天早上。”他低声跟猫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要做得特别好吃。”
煤球“喵”了声,甩甩尾巴。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窝,蜷成一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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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