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嘴上说得热闹,可真要落笔时,程书却卡了壳。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周桥凑过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程书姐?”
程书回过神,扯了扯嘴角:“不知道从哪写起。”
这倒是真话。要说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儿,哪句都想往外冒,哪句都冒不出来。
周沉靠在沙发上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冒出一句:“费那劲干啥。”
“?”周桥和程书闻言抬头。周桥问道:“哥,你有招?”
“那小子在安市?”周沉看向程书。
程书想了想:“应该……吧?之前碰见过。”
周桥立刻双手交叉,比了个叉:“打住啊!法治社会。”
周沉一愣,闷声道:“那没招了。”
程书没忍住,笑出了声。对着周桥说道:“你还挺了解他。”
“正常,简直是基操了。”周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拍拍周沉的肩,语重心长:“哥,你这脾气得注意点了。你这样容易影响我未来侄儿考公。”
“去你的。”
周沉拍开她的手,又看向程书,语气缓下来。
“你们那法子就好?又费事又耗神,谁有闲心替你们断官司?”
这话说得糙,却戳在点儿上。程书也知道,把两个人的烂账搬到网上,跟小学生找老师告状没区别。
就当程书这边陷入沉思时,周桥却突然开口:“我不这么想。”语气难得正经,“他要只是拿程书姐当素材起号,那是感情烂账。可他这会儿是在拿舆论绑架人。那些标签贴上去,程书姐还怎么过日子?起码得先澄清吧?”
“也是。”听完周桥这句话,周沉也没再反驳,只看了程书一眼。
眼神很淡,却让程书心里莫名一动。
“程书姐,”周桥转而问,“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
“截图发我。还有你之前用的笔名、网站,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吗?”
程书想了想:“签约合同,还有几篇文的后台截图。都在手机里。”
“能发吗?”
程书认真思索一番,而后迟疑摇头:“好像不能。不能闹到明面上来,那毕竟是灰色产业。”
周桥皱眉,犯起难:“那有什么可以更有力地证明你是‘骨山’这个身份?”
程书想了想,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坐过牢……算不算?”
“……”
周桥噎住了。
程书看着她那副表情,反倒笑了:“这也没啥不能说的。毕竟是我实打实的三年。”
周桥扯扯嘴角,倒是有些意外。程书这个人,在一些很地狱的问题上,居然带着天然的爽朗感。
“那也不是不行。”周桥摸着下巴,眼睛转了两圈,“可以提一句,但不用重点说。重点是你付出了代价,事情已经翻篇了。现在他拿这个说事,是另一回事。”
程书点头:“有道理。”
“那就这么定。”周桥一拍大腿,“你写文案,我琢磨怎么剪。开头用那张偷拍的照片,配你一段独白。中间放聊天记录截图,最后——”
她顿了顿,看了周沉一眼。
“封面用你和我哥那张照片引流。”
“啊?”程书下意识看向周沉,“真的吗?”
“当然,我哥刚才不自己说的随便用他吗?是不,哥。”
周沉面无表情点头,耳根却有点红。
“那最后要澄清吗?”程书问。
“澄清什么?”周桥眨眨眼。
“就是……我和你哥的关系啊。”程书有些别扭地说,“说只是朋友啊什么的。”
“随便吧,但是感觉不会有人信呢。”周桥眼睛转了转,“我哥没对象,你也没对象,但是你俩又是室友,澄清啥?难道要发个声明说‘我俩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那不更奇怪吗?”周桥振振有词,“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解释,就让网友猜去。”
周沉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周桥瞥他一眼,嘴角翘起来:“怎么,哥你有意见?”
“……没有。”
程书倒是被周桥这逻辑绕得有些糊涂,不过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那就这么定了。”
**
文案写写改改,到晚上才定稿。程书跟红姐请了假,按周桥的指示录了声明。
周桥接手开始剪,手机里素材存了一堆,配乐、滤镜、转场,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程书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煤球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脚踝。程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煤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周沉不知什么时候去了阳台,靠在栏杆上抽烟。背影被暮色浸着,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周桥忽然开口:“程书姐,你和我哥平时都聊什么?”
“没什么啊。就……吃饭、煤球、工作之类的。”
“哦——”周桥拉长调子。
程书听出她语气里的促狭,没接话。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周桥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
程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怎么拐到这儿的:“什么类型?”
“就是……”周桥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抬起头看她,“喜欢的男生类型啊。”
程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喜欢什么类型?她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没敢认真想过。
和梁浩漫那三年,与其说喜欢,不如说合适。两个穷学生在陌生城市里互相取暖,谁也没力气多想。
出来之后,她忙着活着,忙着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忙着不被过去淹死。
“不知道。”她老实说。
周桥眨眨眼:“那你觉得我哥那种呢?”
想到周沉,程书的耳根忽然有点热。
她没回答,目光往阳台那边飘了一下。周沉背对着她们,抬手弹了弹烟灰,肩膀线条宽得能把那件旧T恤撑满。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水汽氤氲的卫生间门口,他光着身子站在那儿,眼神警惕又锐利。后来他送她去医院,给她做饭,帮她找工作,在店里替她挡酒鬼……
“他啊。”程书斟酌着词句,“就……还行吧。”
周桥“噗”地笑出声:“行了,不逗了。程书姐你也别听我在这胡说八道,我就是纯口嗨。”
周桥说着低头去剪视频,但嘴角那点笑意没收回去。虽然她一直在撮合她哥和程书,但也没想为难他俩什么。
主要是直觉告诉她或许俩人能有戏,若是真的没有苗头,周桥也不会这么没边界感地一直推销自家老哥。
好在程书也没和她生气。
她低头继续剪视频,嘴角那点笑意却没收回去。
程书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明明才十七岁,说话做事却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可偶尔冒出来的那股促狭劲儿,又分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性格的小孩呢?程书学教育出身,她知道,一个人的性格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周桥身上的气质很难得。
不是那种被保护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也不是被生活磋磨得太早、过早缩起来的怯懦。
她站在那儿,跟谁说话都自然,该亲近就亲近,该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
分寸感这种东西,要么是天生,要么是有人教。
程书的目光往阳台那边飘了一下。
周沉还靠在栏杆上,烟早就灭了,就那么在暮色里站着,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但又好像习惯了这种孤单。
“你哥平时管你管得严吗?”程书问。
“不严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程书说,“你性格挺好,想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周桥眨眨眼,弯起眼睛:“程书姐你夸我啊?”
“对啊。”
周桥笑出声,手上没停:“我哥啊……他管我,但不是那种管。”
“哪种管?”
“我妈也管我,但她管的是‘别乱跑’‘早点睡’。我哥管的是——‘这事你想清楚没’‘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什么’。”
周桥的声音轻了些:“他不怎么会说,但做事靠谱。从小到大,只要他说‘行’,就一定行。只要他说‘有我在’,就一定在。”
“我小时候被人欺负,他也不说话,就去堵那人。堵了几次,那人再也不敢了。”
程书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周沉在烧烤店里攥住那醉汉手腕的画面。
他这人不知道怎么处理问题最妥当,但他知道不能让你吃亏。
“还有一次,”周桥继续说,“我想买一套工具,挺贵的。我妈不让,说那是男孩子玩的东西。我哥知道后,啥也没说,第二天拎回来一套。我问他不怕浪费钱吗?他说,你想试试就试试,试完不喜欢再说。”
周桥抬起头,对程书笑了笑:“我哥这人,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大道理。但是我想试什么他都支持。他说自己没念书,但我不能也这样。”
程书听着,忽然有点明白周桥那种“分寸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被这样对待过的小孩,会知道什么是被尊重。知道有人替她兜底,所以敢往前走,也懂得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手。
“那你哥他对自己呢?”程书问。
“嗯?”
周桥的手指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程书姐,你这问题挺刁钻的。”
“怎么说?”
“我哥对自己啊,”周桥想了想,“他好像从来不想自己。吃的用的都随便,衣服穿破了才换。跑车累成那样,回来第一件事是看我妈药够不够、我缺不缺钱。
他自己有什么事,从来不主动说。我妈老说他,他也不听,就说自己皮糙肉厚,没事。”
阳台那边,周沉终于动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推门进来,目光在程书身上顿了顿,才若无其事道:“聊什么呢?”
“聊你。”周桥说。
周沉眉头皱了皱:“我有什么好聊的?”
周桥嘿嘿一笑,没接话。
**
视频很快剪好了。周桥把手机递过去:“程书姐,你看看。”
程书接过来,点开播放。
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她的声音配在上面,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聊天记录的截图一张张滑过,被处理得很有质感。最后是昏黄路灯下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配着她最后一句话: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新的生活,有新的朋友。”
画面渐暗。
程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样?”周桥问。
“……挺好的。”
她把手机还给周桥,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没吃晚饭吧?”
周桥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好像是有点饿。”
周沉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面条,行不行?你给咱妈到时候打个电话,说你在我这吃了,晚上给你送回去。”
“行!”周桥应得响亮。
煤球从她脚边站起来,颠颠地跟着周沉往厨房跑,尾巴竖得高高的。
周桥看着那一人一猫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程书姐,”她忽然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
“你跟我哥……”她顿了顿,“真没可能啊?”
程书愣了一下,没回答。
周桥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过了几秒,程书别开脸:“你一小屁孩,操这心干嘛。”
周桥笑出声:“行行行,不问了。”
她低头摸了摸煤球的脑袋,小声嘟囔:“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没有存稿了
大火现炒,,还是没赶上19号。
更新时间有点阴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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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