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暖橙色。其他老师早就下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加班。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六点十五分,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但沈知微没有急着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作业本堆里最上面的那一本上,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林见深。
这是林见深的作业本。
沈知微已经批改过很多次了,从最初的潦草敷衍,到现在的认真工整,她能清晰地看到这个学生的变化。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欣慰,也让她感到困惑。
她想起林见深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复杂,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普通学生对老师的尊敬,也不是问题学生对老师的抵触,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隐秘的东西。
沈知微不敢去深想那是什么。
她翻开林见深的作业本,开始批改今天的作业。
字迹依然不算好看,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阅读理解答案写得满满当当,虽然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够准确,但能看出是用心思考过的。
沈知微在末尾写下一行评语:"思考很深入,继续保持。"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
也许是因为林见深的变化让她感到意外,也许是因为那种复杂的眼神让她感到不安,又也许是因为……
沈知微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见深。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老师。"林见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沈知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什么问题?"
林见深走到办公桌前,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就是今天讲的《荷塘月色》,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她说着,翻开课本,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说'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朱自清到底为什么不宁静啊?课文里也没说清楚。"
沈知微看着林见深指的地方,心里有些意外。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不是那种为了问问题而问的问题,而是真正思考过之后产生的疑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沈知微说,"朱自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值时局动荡,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焦虑。但课文里之所以没有明说,是因为这种'不宁静'不仅仅是因为时局,更是因为一种普遍存在的人生困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想啊,一个人在深夜里睡不着,独自出门散步,看着月光下的荷塘,心里在想什么?"
林见深想了想:"在想……人生?"
"对,人生。"沈知微笑了笑,"朱自清在想人生的意义,在想自己的处境,在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这种'不宁静',其实每个人都会有。"
她说着,抬头看向林见深:"你呢?你有没有过这种'心里颇不宁静'的时候?"
林见深愣了一下,目光与沈知微对上。
那一瞬间,沈知微看到了林见深眼底深处的某种情绪。那种情绪很复杂,像是迷茫,又像是挣扎,还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灼热。
"有。"林见深轻声说,"最近经常。"
沈知微的心跳快了一些。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林见深说的"不宁静"和她说的不是一回事。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那……"沈知微清了清嗓子,"你是怎么排解这种情绪的?"
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会抽烟,会喝酒,会做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沈知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现在呢?"她问。
"现在……"林见深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现在会看书,会写作业,会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沈知微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学生嬉笑声。
"沈老师。"林见深忽然开口,"您身上好香。"
沈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香?"
"嗯,像是……茉莉花的味道。"林见深说。
沈知微这才想起来,她今天早上用的沐浴露是茉莉花香型的。那种香味很淡,她自己都快闻不到了,没想到林见深居然能察觉到。
"是沐浴露的味道。"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林见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沈知微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还有别的问题吗?"沈知微问。
林见深摇摇头:"没有了,谢谢沈老师。"
她说着,收起课本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沈知微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留恋,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见深离开之后,沈知微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的对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放。林见深问的问题,林见深说的话,林见深看她的眼神。
还有那句"您身上好香"。
沈知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林见深只是她的学生,一个曾经很叛逆、现在变得乖了一些的学生。她对她,应该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和欣慰才对。
但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十月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办公室里残留的香气。沈知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林见深刚才说的话:"现在会看书,会写作业,会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那些美好的事情,是什么呢?
沈知微不敢去深想。
她关上窗户,拿起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亮着前行的路。沈知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知微下意识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走。
但那阵脚步声一直跟着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知微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加快脚步,那阵脚步声也加快;她放慢脚步,那阵脚步声也放慢。
走到一楼的时候,沈知微终于忍不住再次回头。
楼梯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林见深。
"你……"沈知微愣住了,"你怎么还没走?"
林见深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她顿了顿,"我想送您到校门口。"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她说。
"天黑了,不安全。"林见深坚持道。
沈知微想说学校里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林见深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那……好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沈知微盯着地上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老师。"林见深忽然开口。
"嗯?"
"您今天讲的课,我回去之后又想了很多。"林见深说,"我觉得朱自清其实挺勇敢的。"
"勇敢?"
"嗯。"林见深点点头,"他敢在文章里写自己'心里颇不宁静',敢写自己半夜睡不着出门散步。这种坦诚,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沈知微有些意外地看着林见深。
她没想到林见深会从这个角度去理解那篇文章。这个学生,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敏感得多。
"你说得对。"沈知微说,"坦诚确实需要勇气。"
林见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到了校门口,沈知微停下脚步:"我到了,你回去吧。"
林见深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知微,眼神里带着某种沈知微读不懂的情绪。
"沈老师。"她说。
"嗯?"
"明天见。"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深还站在原地,月光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她看着沈知微离开的方向,直到沈知微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刚才那种感觉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而她,似乎无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