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悄悄溜走,十月的桂花香开始弥漫整个校园。
林见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沈知微正在讲解《荷塘月色》,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秋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
"这几天月色很好,同学们如果有空,不妨晚上也去校园里走走,感受一下朱自清笔下的意境。"
林见深没有去看窗外的月色,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沈知微。她看着沈知微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看着她低头翻阅课本时垂落的发丝,看着她偶尔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
每一个画面,都被她悄悄收进眼底,藏进心里。
下课铃响起,沈知微收拾教案准备离开。临走前,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林见深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林见深捕捉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语文课代表开始发作业本,林见深接过自己的本子,随手翻开。她的语文成绩一直不好,以前交上去的作业总是红叉满篇,评语也大多是"请认真完成"、"字迹潦草"之类的套话。
但今天不一样。
她翻到最新批改的那一页,目光顿住了。
那一页上,不再是满篇的红叉。她的阅读理解答案旁边,用红笔细细地标注了得分点和失分点,每一处批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作文的末尾,没有写分数,而是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进步很大,继续保持。——沈知微"
林见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知微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过的书法体,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秀气,笔画之间透着温柔。那个"微"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林见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能感受到纸张上细微的凹凸——那是笔尖用力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页从作业本上裁了下来。
动作很轻,生怕弄皱了纸角。
裁下来的那一页被她夹在语文课本里,带回宿舍后又转移到了日记本中。她的日记本是一个黑色的硬壳本子,封面没有任何装饰,里面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林见深翻开日记本,找到最新的一页,将那张作业纸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她盯着那行字又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铅笔,在作业纸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沈知微。
不是那种写实的素描,而是一个简单的侧影——及肩的黑发用木簪挽起,微微低头的姿态,像是在批改作业。线条很简单,却意外地传神。
画完之后,林见深盯着那个侧影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传来其他学生的嬉笑声,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日记本上的那行字,和那个简单的侧影。
那天晚上,林见深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沈知微讲课时的样子,沈知微笑起来的样子,沈知微低头写字的样子。
还有作业本上那行娟秀的评语。
"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她真的进步了吗?
林见深想起自己以前交上去的作业,字迹潦草,答案敷衍,有时候甚至直接抄同桌的。那时候她对学习没有任何兴趣,对语文更是深恶痛绝——那些文言文、古诗词,在她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开始认真听课,开始按时完成作业,开始在阅读理解里写下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标准答案。
不是为了成绩。
是为了能看到沈知微的评语。
是为了能让沈知微在批改作业的时候,多看一眼她的名字。
林见深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点开相册,里面没有几张照片——她本来就不喜欢拍照。
但最近多了几张。
都是沈知微。
有她在讲台上讲课的侧影,有她在走廊里走路的背影,有她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剪影。
每一张都拍得很模糊,距离很远,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但林见深能认出来。
她闭了闭眼,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林见深盯着那道光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芽,带着细微的痒,和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者说,她不敢去确认那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林见深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学的内容。《荷塘月色》她已经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能读出不同的感受。
以前她觉得这篇课文无聊透顶,一个中年男人半夜睡不着去看荷花,有什么好看的?
但现在她似乎有点懂了。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朱自清写得真好。那种心里不宁静的感觉,她最近也深有体会。
只是她的不宁静,不是因为时局的动荡,而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不该想的人。
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林见深已经预习完了整篇课文,还在旁边写满了批注。她的字迹依然不算好看,但比起以前已经工整了很多。
沈知微走进教室的时候,林见深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追了上去。
今天沈知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她的头发依然用那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场景,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完全不同。
林见深坐了下来,翻开课本,目光却忍不住往讲台的方向飘。
沈知微正在打开教案,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指甲油。
林见深忽然想起昨天作业本上的那行字。
"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行字被她珍藏在日记本里,和那张侧影画放在一起。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见深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刻意绕了一条远路,从教师办公室门口经过。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能看到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批改作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知微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偶尔抬手揉一揉太阳穴。
林见深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了很久。
直到有老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才慌忙转身离开。
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到一样。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只是看了一眼,就心跳加速,就手心出汗,就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
林见深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地、无可救药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