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这年的盛夏,S市被一场接一场的热浪裹住,连风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教室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蝉鸣声从窗外的梧桐树上涌进来,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里发躁。也就是在这样闷热的午后,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笑着宣布了一个消息:这个学期开始,学校新增了游泳课,每周五下午,统一去市游泳馆上课。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兴奋得小脸通红,讨论着要买什么样的泳衣,带什么样的浴巾和泳镜,还有人嚷嚷着要让爸妈教自己游最快的自由泳,要在课上拿第一名。沈念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没有参与这场热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周围的喧闹仿佛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的心里没有半分兴奋,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不需要买新泳衣,也不需要学怎么憋气、怎么划水。因为她每天都在“游泳”。在自家浴室那个白色的大浴缸里,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里,她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第一堂游泳课,定在周五的下午。市游泳馆就在学校隔壁,步行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个标准的五十米长泳池,碧蓝的池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见池底蓝白相间的瓷砖。巨大的玻璃顶棚横跨整个泳池,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热闹得不像话。小朋友们换好了五颜六色的泳衣,在泳池边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有的孩子天生怕水,站在池边缩着身子,不敢往水里迈一步,小脸吓得发白;有的孩子天生爱玩水,蹦蹦跳跳地在池边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脚下打滑掉下去,被教练厉声喝住了好几次。只有沈念一,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的末尾,穿着爸爸给她买的粉色泳衣,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海豚图案。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晃动的池水上,脸上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半分兴奋,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带课的教练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洪钟。他先带着孩子们做了二十分钟的热身运动,把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来,反复叮嘱着下水的注意事项,最后才停在泳池边,拍了拍手说:“今天我们不学别的,就学最基础的憋气。游泳的第一步,就是要不怕水,要学会在水里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蹲下身,给孩子们做示范:“深吸一大口气,然后把头埋进水里,不要用鼻子呼吸,用嘴巴憋着。我来计时,看看谁能憋得最久,好不好?”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着,眼里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小朋友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把头埋进水里。大多孩子刚把脸贴到水面就猛地抬了起来,溅起一脸的水花;胆子大一点的,也只憋了十几秒就撑不住了,抬起头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个不停。很快,就轮到了沈念一。教练看着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笑着说:“沈念一同学,别害怕,慢慢来,能憋多久就憋多久。”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先是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把胸腔填得满满的,然后弯下腰,毫不犹豫地把整张脸埋进了水里。世界瞬间安静了。冰凉的池水漫过她的耳朵,隔绝了岸上所有的笑闹声、教练的说话声、水花的哗啦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寂静,还有水流过皮肤的、熟悉的触感。她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清澈的池水,看着水下的世界。池底的蓝色瓷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根细碎的头发飘在水里,慢悠悠地往下沉,阳光透过水面照进来,在池底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家里浴室天花板上,那盏在水里晃来晃去的灯。她想起了无数个深夜,那个盛满热水的浴缸。一,二,三,四,五…… 她在心里,不紧不慢地默数着秒数。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周围的小朋友们发出的惊叹声,隔着一层水传进来,闷闷的,听不真切。细碎的气泡从她的嘴角冒出来,浮上水面,又瞬间破裂。四十秒,五十秒,一分钟。熟悉的紧缩感从肺部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了她的肺。可她没有抬头,依旧稳稳地埋在水里,就像无数次在浴缸里做的那样,任由那种窒息感一点点涌上来,包裹住她。一分十秒,一分二十秒。岸上的喧闹声彻底消失了,连教练都没了声音。她的眼前开始微微发黑,意识开始变得轻飘飘的,那些压在她心底的愧疚、枷锁、伪装,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她不用再做那个完美的乖小孩,不用再背负着“害死妈妈”的罪名,不用再对着所有人笑。一分三十秒。就在肺部快要炸开的前一秒,她猛地抬起了头。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她的肺里,她微微喘着气,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可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失态。整个泳池边,鸦雀无声。教练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迹。他愣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沈念一同学,你以前专门学过游泳?是不是家里给你请过私教?”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腼腆的笑容,声音软软的:“没有,教练,我第一次下水。” “第一次?”教练的声音瞬间拔高了,“我刚才掐着表,你整整憋了一分三十五秒!别说十岁的孩子,就是很多练了好几年游泳的大人,都未必能憋这么久!你这天赋,简直是天生吃游泳这碗饭的!” 周围的小朋友们瞬间炸开了锅,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喊着“沈念一你好厉害啊”“你也太牛了吧”,眼里满是崇拜和惊叹。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没法告诉教练,这不是什么天赋。她只是在自家的浴缸里,练习了无数次。无数次憋到濒临极限,无数次体验濒死的眩晕,无数次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才猛地浮出水面。每一次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受着空气涌进肺里的灼痛感时,她都会在心里想:原来活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只有在这种极致的窒息里,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真实地活着,才能暂时卸下那个戴了好几年的、乖小孩的面具。接下来的游泳课,沈念一成了全班最耀眼的那个孩子。她像是天生就属于水里,学什么都快得惊人。教练只教了一遍蹬腿、划水的动作,她看了一遍就会了,动作标准得像练了好几年。她能一口气游完整个五十米的泳池,能在最深的深水区里轻松地浮起来,能闭着气潜到池底,捡起教练扔下去的、最深处的硬币。教练让她给全班做示范,她就听话地跳进水里,像一尾灵活的鱼,在碧蓝的池水里穿梭,动作舒展又流畅,连溅起的水花都很小。池边的小朋友们围在一起,看得目瞪口呆,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下课的时候,教练特意把沈敬亭叫到了一边,满脸兴奋地跟他说,沈念一有极高的游泳天赋,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强烈建议他给孩子报专业的游泳队,好好培养,以后说不定能进省队、进国家队,拿冠军。那天晚上回家,沈敬亭特意提前下班,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他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眼里满是骄傲和期待:“一一,教练跟爸爸说,你游泳特别有天赋,想让你去专业的游泳队训练。你想不想去?要是想去,爸爸立刻就给你安排。” 沈念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对着爸爸露出了甜甜的笑,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坚定:“爸爸,我不想去。我就是随便玩玩,没什么兴趣。” 沈敬亭愣了一下,随即也没有勉强,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温柔:“好,那就不去。我们一一开心就好,不想学就不学,没关系。” 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爸爸的眼睛。她撒谎了。她不是不想学,是不能学。如果她去了游泳队,如果她天天泡在游泳馆里,如果她把游泳练到极致,那她的秘密,一定会被发现的。那个藏在浴缸里的秘密,那个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进行的、与死亡擦肩的练习。那个她用来安放所有痛苦、愧疚和绝望的,唯一的出口。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爸爸都不行。那天深夜,等家里的灯全都熄了,整栋房子都陷入了沉睡,她又一次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浴室。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浴缸,白色的水汽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自己。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等浴缸里的水放得满满当当,她关掉水龙头,脱掉睡衣,缓缓地跨了进去。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熟悉的包裹感传来。她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埋进了水里。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睛,透过晃动的水波,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束光在水里晃来晃去,和泳池里的光斑一模一样。她想起今天游泳课上,教练跟她说的话。教练说:“憋气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就想一件事——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可她在水里憋气的时候,想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她想的永远是:再多撑一秒,再多撑一秒,看看自己到底能承受到什么地步,看看那个极限,到底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次次地走向那个边缘,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或许,她只是想看看,自己这副背负着罪孽的身子,到底能扛住多少痛苦。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那一刻,她猛地向上挣动,哗啦一声,从水里浮出了水面。她趴在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新鲜的空气涌进火辣辣的肺里,眼泪混着浴缸里的水,一起往下淌。活着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带着灼人的痛感,无比真实地,回来了。